白天，大林從二樓搬了三本書下來，攤在借閱臺東側的大桌上。第一本講齒輪，第二本講鉚接，翻翻都放了回去。鐵書架圍出個角，角里一盞燈是阿零改的舊電瓶。
第三本是《機械圖冊》，翻到第八十四頁。那一頁是彈簧撓度表，一串彎彎的曲線，標著每個刻度對應的勁。晶屑桶壓著書角，風從破窗進來，紙掀了兩回，他用木工尺壓住。
大林拿粉筆在舊木板上寫：彈簧壓到什麼位置，打出去多遠。“算過三次了。”阿零在屏上打出一行，“電量條一格，打一發半。”阿零又補一句，“省著點用。這頁快被你翻爛了。”
再寫一行：底座轉多少度。“十一度。東偏北。”
這兩個數抄在木板角上，驗過一遍，木板立起來靠住書架。湊到離書十釐米，才把數抄全。圖上的每一格，落到院子裡就是一尺的遠近，這兩樣得先對上。
從早上到下午，書頁翻來翻去，木板上的粉筆字寫了擦、擦了寫，最後只剩下一行半的距離和一個十一度的角。粉筆頭斷了，他拿指節夾著半截接著畫，線走成了鋸齒。他直起身。這雙手，到現在還沒使順。
“你畫的這是啥？”阿舟從樓梯上下來，蹲在桌邊，盯著那串曲線，“羊排隊？”大林寫：“彈簧。”
“彈簧也分胖瘦？”大林畫了個箭頭，指著最粗的那根線，寫：“這是它打出去，幾秒到哪。”阿舟把曲線看了三遍，指頭戳著最粗的地方：“哦。把胖的換成瘦的，就是給炮減肥。”
大林點頭。“觸發線要從東門拉到二道門。”阿零說，“紅線，差兩米一。”
“拉得到嗎？”“拉不到。你劃的線路，比走廊短兩米一。”
大林拿了段鐵絲，沿著桌角比著折，折到頭，還是差一截，他寫：“先記上，回頭補。”
三套擊發，一套備用。他在木板角點了三個點，第四個空著，寫：“二樓有張鏽鐵椅。腿拆下來，當備用件。”“拆哪條腿？”“隨便。”大林寫。阿舟捲起袖子上樓。
下午，東門裡支起工作臺，舊桌架在兩塊水泥墩上，上面立一根鐵管。“彈簧上哪找的？”“庫房。”大林寫。彈簧是庫房翻出來的，兩根，鏽得厲害，底下壓著幾片切好的薄銅皮，他順手收進兜裡，拿砂紙蹭亮彈簧。大林把它們壓進舊鐵皮箍的扣槽裡，試第一發。
靶子是阿舟從伙房拿來的平底鍋蓋。大林數著步子量了距離，把鍋蓋立到牆根，退回來，又挪近了半尺。他朝阿舟擺手，讓阿舟退到門邊那個角，又打手勢讓他蹲下、別過臉。
“安全方向是吧。”阿舟退過去，“我信你一回。”大林半蹲到書架後頭，手指壓著扣下銅片。
扣槽只卡住了單邊，彈簧片崩出來，正磕在鍋蓋沿上，鍋蓋橫著飛出去，擦著阿舟頭頂，嵌進東牆的水泥裡。大林先轉頭看阿舟，看人還站著，才鬆開扶著書架的手。算好的勁道，沒算到這一下會磕偏。阿舟摸了摸額前那截斷髮。
過了兩秒，阿舟額前的頭髮落下來半縷，斷口齊齊的，他捏起那半縷頭髮看了看：“這是我剛長出來的。上回被燎了半寸，養了好久。”
“你不是說這玩意兒有安全方向嗎？”他衝大林喊。大林縮在牆根，指尖沾著牆灰，在板上寫：“正在修。”
“你拿鍋蓋試炮？”大林把板翻過來寫：“平底鍋蓋，翻過來能當盾。”
阿舟走到牆邊拽鍋蓋，拽了兩下沒拽動，自己先樂了：“行，這鍋蓋我看行，能當牆用。”
沈吟湊過去摳鍋蓋，先把大衣下襬往上掀了兩指，怕蹭上灰，摳完對著衣襬吹了吹。她看了看牆上那個印子，沒說話，往後退了兩步，把茶杯口捂上了。
傍晚，新炮架裝好了。一根能左右轉的豎軸，底座墊了兩片銅墊，扣槽重新箍過，邊上拿粉筆畫了對齊線。舊門板靠在北牆當靶，離炮架十來步。沈吟、李軍站在一側，陳渡也湊了過來。
大林先俯身，把扣槽兩邊卡到粉筆線上，彈簧壓到刻度中間，木杆放進滑槽，又朝四周打了個散開的手勢，退到書架腿陰影里扣下銅片。一聲脆響。木杆直直射出去，咚地打穿舊門板，杆尖露在外頭，還晃。
大林去拔杆，杆卡得緊，他兩手握著杆尾往外拽，還是不動，抬腳蹬上門板借力。杆一出來，他往後坐到地上，手撐了兩下才爬起來，把杆放回滑槽。
“這炮只能朝前打。”沈吟端著茶杯說，“太死。有東西繞側面，你反應不過來。”
大林沒接話，把先前省下來的那片銅墊墊到轉盤底下。他盯著轉盤底下的縫看了一陣，那裡頭兩層鐵夾著一層銅，厚一分轉不動，薄一分就打晃。墊好，他推了推炮管，試過阻尼。底下這層銅墊把轉盤的澀勁剛抵平，炮管停在東偏北十一度上，跟木板角上粉筆寫的那個數差不到半度。他對阿零打了個手勢。
“東偏北十一度。”阿零念，“探頭回應，零點四秒。”轉軸底下接了電機，線通到阿零屏上，探頭認熱。炮管自己轉過去，穩穩停住，口子正對東邊。“對準了。”沈吟把茶杯換了個手。它轉的時候沒響，只有底下那圈銅墊蹭了半下。
陳渡先跑到門板前蹲下，看了眼嵌在東牆裡的鍋蓋，伸手捻了捻杆尖的木屑，遞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這也能自己長眼睛？這木頭是新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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