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借閱臺。大林把《機械設計手冊》拉到眼前，鼻子貼著紙。九百度，不湊這麼近看不清圖。他用指頭順著折邊線走一遍。
“鏟是個啥樣的？”阿舟湊過來。“翻到下一張。”沈吟替他答。
鏟是報廢檔案櫃的鐵皮剪的。剪口毛著，颳了他指頭一下，他沒縮手。鐵皮在臺面的灰上推一下，灰整層翻上鏟背，鏟口底下空的，一粒沒進。鐵皮翻過來看那道灰痕。兩邊折高兩指，舊螺栓當扣釘，敲兩下釘住。
釘完，剷板綁到鐵腳底下，推著機器走兩步。右腿響一聲，鏟口刮出一道白印。又推一步，白印接上，沒斷。“它認得路不？”阿舟問。“認繩。”沈吟說。
“繩子過幾遍？電幾格？燈呢？”阿舟問。“兩遍。一格。一盞。”沈吟答。
沈吟照記錄板念：“下去，走到頭，退幾步，耳室那個門洞裡。掃三下，東西掃進鏟裡，帶回來。掃不著，就空著回來，別貪。”唸到“門洞”，她停了一下看了大林一眼。大林跟著往下記，寫到那兩個字，筆停了半拍。
“放幾拍？”阿舟問。“第七拍。慢了不補，掃不乾淨就多掃兩下。”
“電，一格。”李軍把表湊到窗光底下數，“跑一趟，燒半格。夠不夠？”大林在板上寫：夠。那個字比前頭寫的都大一圈。寫完指標自己往格尾又挪了小半格。“你說的，我記著。”李軍說。
阿舟蹲到機器跟前戳它右腿：“你先邁腿。進門先邁腿，邁右腿。你右腿響，它聽話。”他自己先邁了半步右腿，機器晃了一下沒動。阿舟蹲回去，小聲：“它得有人按著才邁。”李軍從後頭按住他後腦勺，按到他臉快貼到機器腿上。他扭不動，就著姿勢說：“對，就這樣按著。你按著它，它邁。”“回屋去。”李軍說。阿舟沒動。
上午，下放。大林手搭在繩上，食指敲繩，敲的是心裡的步數。上回第七拍到底，這回敲到第七拍，手一收。“停。”李軍說。繩頓一下停穩。
機器轉身往耳室門洞裡去。燈先斜著，光在門框上拉長，叫門框吃掉。這邊只剩一根繩往黑裡伸。
“到底了。”李軍說。
刮地聲傳上來。一下一下，鐵皮擦地面，往耳朵裡鑽，大林閉了一下眼。看不見，只能靠聽。那聲“咔”不一樣，悶，短，撞的是木頭，不是鐵也不是牆。他給那間屋擺位置：左邊一堆木架，鏟子蹭到了架子腿。他沒寫，但那屋裡堆著東西，他記住了。
“卡”字出了半個音，李軍的手就到了，按著阿舟後腦勺壓到蹲下，李軍的眼睛沒離繩口。阿舟嘴閉上，指頭在水泥地上摳那條縫，摳得指甲縫裡全是灰。
刮地聲沒了。大林敲繩的手停在半空，沒等到下一拍。繩上的勁也變了，從沉變輕。
“它卡了？”阿舟小聲問。“別出聲，等。”沈吟說。
他伸手要去拽繩，沈吟的手先一步壓上來，五指扣住他手背。他掙了一下沒掙開。
過了兩拍，刮地聲又起來，一下一下往回走。阿舟先看見繩口亮出一點。燈從門洞裡晃出來，機器走回來，右腿還是響。阿舟站起來：“我就說它聽話。”沒人接。
“到口了。”李軍說。收繩，繩比上回沉。他收了兩把，手在半空頓住，繞半圈掂了掂，才接著收。“沉不沉？”阿舟問。“沉。”剷出了繩口，一兜黑灰，壓得很實，面上戳出一個角，又黑又硬。“先倒出來看。”沈吟說。“記：一趟，一兜。”大林伸手去接，指頭碰到鏟邊。涼的。他兩隻手托住鏟底往外端。李軍和阿舟看機器，看它右腿響不響。大林看的是鏟。
午後，臺前。大林把布攤開，往外掏。鐵皮盒，底鏽穿一個洞，紙漿塊，最後是那半塊鐵牌。鐵牌他沒擺，捏在手裡先看。“先倒哪個？”“兜。”沈吟說。
鐵皮盒燒得變了形，摳開，裡頭還是灰。紙漿塊黑。他用指甲摳，白痕出來了，摳不動。翻面再摳還摳不動。半塊舉到燈前轉角度，邊上顯出一道印，紅的，只有半個弧。他轉了半圈，想湊出另半個，湊不出，弧斷在斷口上。他拿大拇指按上去比了比。紅弧橫著比拇指寬，彎的，印得深。比完，拇指在布上蹭了蹭，把紅蹭花。“牌子擦擦？”“別擦。”李軍說。
鐵牌翻過來，對窗光。上頭一排孔，孔的位置和疏密，他見過。指頭順著牌邊摸一圈，停在孔邊，按了一下。牌是燒剩的半塊，斷口在右邊，編號也斷了，只看得見前頭那半個字，後半截燒沒了。他對著那半個字看了一會兒。
“哪來的？”李軍伸手。大林把牌遞過去，手指在牌上多停了一下才松。李軍翻過來看那排孔，很久，把牌遞回來，誰都沒吭聲。
“剩下那半截呢？”阿舟問。“沒找著。”沈吟說。
沈吟把紙漿塊接過去，對窗光看那道紅印，看了一會兒，放回布上，位置跟原來差了一點，沒對齊。
“這灰是燒啥燒出來的？”“東西收好。”沈吟說。
王秀蘭過來，手伸向那兜灰：“掃出來的灰，倒哪？”大林寫：先不倒。她拎著兜沒放下：“那放哪？”大林寫：臺子底下。“潮不潮啊？”大林寫：潮了再說。她把那兜往臺子底下塞，阿舟湊過來：“這裡頭原來裝的啥？”“先別猜。”沈吟說。“這牌子我看不懂。”沒人接。
大林把黑灰裝進小袋，袋角寫：下頭的灰，也算東西，吹了一下袋口。板上，他寫：燒過的。捏著筆停了一會兒，空著的地方沒添。他把板子立在臺角，字朝著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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