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借閱臺。李軍把工具擺上檯面:平口鑿、尖口鑿、撬棍、手鋸。大林看了兩秒,伸手把尖口鑿挪到最左邊,撬棍往右挪半寸,寫:先細後粗。李軍拿起平口鑿擱到最右邊:“缺木楔子。”大林寫:現削。
沈吟過來問李軍:“門白天能動手嗎?”李軍:“能。”沈吟:“夜裡呢。”李軍想了想:“不知道。”沈吟:“那夜裡不動。哪天開。”李軍:“不知道。”沈吟:“後天上午。”李軍:“那天全員在。”沈吟:“全員在是我說的。”李軍:“我也是這個意思。”她記了三條,壓在臺角:“你呢。”大林寫:聽你們的。沈吟:“那你把門畫出來。”
大林把門重描一遍。左手壓紙,右手拿筆,手腕發木,門框左邊比右邊粗了一倍,他還是接著描。袖口磨開一道口,腕上那圈灰髮繩露出來,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描到底縫的位置,筆尖頓了一下,點了個點,寫:從這條縫開始。寫完他直起身,又湊回去,鼻尖快貼到紙上。
阿舟在門板上劃一道記日子,王秀蘭的抹布就擦上去。阿舟鑽進灶間,在門後頭劃了兩道。那地方窄,抹布夠不著。阿舟探頭:“從哪天算?”王秀蘭:“從關門那天早上算。”阿舟:“你加了個早上。”王秀蘭:“關門就是早上關的。”阿舟:“兩道。”王秀蘭把抹布往檯面上一拍:“兩道。”回頭瞪大林:“看什麼,擦桌子。”
大林把撬棍從臺中間往自己手邊挪了挪。手指離撬棍還差兩寸,他看著那兩寸,寫:近。李軍看了眼,把撬棍往他那邊推一寸。大林寫:夠了。李軍:“夠不著就喊。”大林寫:到時候夠得著。
上午,地下室。鐵板掀開,土腥味湧上來,李軍先下去,大林跟在後頭提著燈。要動的是最底下那條縫。李軍掄錘,尖口鑿貼進底縫,第一下鑿子跳了,掉出一小片填料,乾的。第二下咬住了,出來一聲悶響,不掉渣。第三下開始掉粉。大林捻點粉,寫:乾的。又寫:繼續。
剔出一指寬,縫裡還是黑的。大林用食指沿底縫往裡探,一指深,指頭卡住了,換小指,兩指深,又進不動了。他寫:到這就堵了。李軍拿手電照縫,光進去,不返出來。李軍:“貼了東西。”大林寫:不知道是什麼。
李軍把撬棍插進剔開的角里,雙手壓上去,撬棍彎了,門沒動。他一隻腳蹬在牆上再壓,撬棍彎得更明顯,門連條縫都不松,他鬆手,撬棍彈回來,拔出來時尖上沾了一層灰白漿。阿舟:“彎了。”李軍:“我知道。”阿舟問還試不試。李軍:“不試了。這門的勁不對,撬棍也拗不過它。”
大林看那層漿,看門框鑿開的地方,和漿一個色。他用指甲刮下斷口一層薄片,放在撬棍尖旁邊比,又把本子舉起來:這不是門的料,是牆的料。李軍看了三遍,站起來,手在膝蓋上撐了一下:“這門跟牆一塊兒澆的。”
沈吟的聲音從樓梯口下來:“什麼情況。”李軍:“沒動靜。”沈吟:“門呢。”李軍:“還那樣。”沈吟:“我問的是你們。”李軍看大林。大林寫了三個字舉起來:問得對。李軍念給上頭聽。沈吟:“都上來吃飯。門的事,吃完再說。”
李軍把兩條路擺在檯面上,畫兩個框:“拆框,把門框周圍的牆一塊塊剔出來,快則五天。割門皮,門面切一道口,快則三天。”畫完:“你選。”大林寫:尖口最細那號有嗎。李軍:“你先把路選了我再報工具。”大林寫:工具不對,路選錯了更慢。李軍沒話接,看他兩秒,轉身翻最底下那格。
阿舟把碎屑袋拎上來:“這玩意留著?”大林寫:封回去。阿舟:“你要開,還先準備封?”大林寫:開了要能封,不然開了幹什麼。阿舟看看袋子,看看那扇門:“你這人。”他把袋口折了一道,又折一遍。
傍晚,東門裡側。門閂壓著,門只留一條縫。一輛車從街這頭往那頭過,慢,壓得碎磚響。李軍扶著鐵鍬站在縫邊,車經過一根電線杆,手指在鍬杆上敲一下,過第二根又敲一下。到第三根,車沒停,他的手停在半空。
阿舟從門縫邊探頭:“看看又不會死。”李軍拽住他後領拉回來,門閂又壓了一道。阿舟:“車沒停。”李軍:“你哪隻眼睛看見的。”阿舟:“伸出去那隻。”李軍:“下回把手收回來。”阿舟:“不伸出去怎麼看。”
大林沒看車,看的是門口那道白線。車消失在街尾,他寫:沒停。李軍:“沒停比停了好。真停了,就是衝這邊來的。”大林寫:它往東。李軍手指在鍬杆上敲了兩下。大林寫:線沒斷。李軍:“沒人過來。”兩個人都不說話。
大林一隻手壓上門板。阿舟路過:“你壓著幹什麼。”大林寫:看門的動靜。“門閂壓著呢。”大林寫:我知道。“那你還看。”大林寫:門閂是門閂。阿舟沒聽懂,撓撓頭走了。
吳建軍卷著一張舊圖過來,展在臺面上:“管廊圖往東那段,比例尺還在,照著能量長度。”大林拿筆在圖上點了一下,指頭壓著,在南邊那角按了按,寫:鐵牙,領主那一檔。阿舟:“領主是啥?”大林寫:領頭的,一街的喪屍都聽它的。吳建軍把圖留下。
大林把筆收回來,補一行,字很小:東。寫完他停了停。帶走小雨的那隊車,也是往東。這一句他沒往下寫。
夜裡,人都回屋了。大林把本子翻到空白頁,壓在樓梯口第一級上,筆擱上去擺正,又擺正一次。他在胸口按了按懷錶,沒看時間,摸一下在不在,隔著衣服按到錶殼那道裂紋,才把手放下。
他提燈下地下室,涼氣貼著手背上來,他站住聽了一會兒,沒有聲音。提燈拎著,光只照到腳邊。換手時燈滑了一下,他摁在牆上,光掃過牆面,穩了才扣緊手指。
門在過道盡頭,他把燈舉了舉,光貼上門面,一層鏽,別的沒有。白天剔過的底縫還在,茬口朝外。他站到門前。
他把耳朵貼到門面上,鐵是涼的,涼得耳朵嗡了一下。他等,沒有聲。他數拍子。他沒有心跳,只能數拍子。數到五十,他差點以為聽錯了。然後一聲悶響,咚。從門裡面出來的,悶,短,不拖尾。
他退開半步數著,從第一聲的尾音到第二聲的起音,隔了四十來拍。一樣的悶,一樣的短,又是那個間隔。他盯著門,沒有第三聲。
數到兩百還是沒有,他把整隻手掌按上去,先指尖,後掌心,最後手腕內側。涼從掌心滲進去,他掌心底下,門在震,也可能是他自己在抖。他沒退開,站到掌心涼透,他收手看掌心,沒有灰,又把掌心貼回去,更緊。門沒有熱,也沒再響。
他上樓,本子還在第一級,筆也在原位。他蹲下拿筆,添一行:門上有響,兩下。寫的時候手是穩的。寫完他把這行劃掉,合上本子,塞進懷裡,回頭看一眼樓梯下面。黑著。
他走到一半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還是黑著。門就在他們剔過縫的當天夜裡,來了這兩下。這事,他沒跟人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