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借閱臺上多了塊石頭。石頭不大，纏著布，打著結。它是王秀蘭撿回來的，她端著空盆出去潑水，回來就多了這麼一件，沉甸甸的，一隻手就拎得動。她把石頭擱上臺面，又回頭朝門外瞅了瞅。
“誰擱院裡塊石頭？東西撂下就跑，想讓我撿吶！”
她嗓門不低，可沒一個人接。聽見動靜，臺子邊先圍過來兩個人，誰也沒動手。吳建軍最後到。他剛下屋頂，看的不是石頭，是院牆，那道牆是他帶人一磚一磚壘的，哪兒有豁口，他一路看過去。他從牆頭一路看到牆根，能落東西的地方沒放過，又走回來，半步半步地量。量到牆根，他蹲下去，手指在那片土上按了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誰擱院裡塊石頭？”王秀蘭把空盆一放，又問了一遍，“潑個水的功夫，回頭，它就在那兒了。我當是誰落下的傢什。”
沒人應聲，都盯著檯面上那塊布。吳建軍站在一邊，沒再看那片土。阿舟手快，先摸到布結上，手指在布上蹭了蹭，潮的，他剛要解，沈吟把手壓在他手背上。
“別動。先看。”
結是沈吟解的，布解開，裡面一張紙，折著，展開。三個字，一筆一筆：別，開，門。
大林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把臉湊過去，湊到快貼住紙才看清。他退後半步。屋裡一圈人臉在他眼裡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三個字，看得清清楚楚。
吳建軍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別，開，門。”唸完，屋裡沒人說話，靜了一段，到底還是王秀蘭先開口：“那這石頭……”她話說了一半，看沒人接，後半句自己嚥了回去。
字條攤在臺面上，沈吟把它翻過來，背面空的；又翻回去，看了看邊，不是裁的，是撕的。“沒日子，沒名。”她說。
字條在幾個人手裡轉了一圈，傳到誰手裡誰擺手，說不是自己那筆字。誰寫的，沒人認。什麼時候進來的，也說不清。吳建軍值夜，他說的：“後半夜，沒聽見響。屋頂上蹲到換班，底下連只耗子都沒過。”
吳建軍又開口：“用不著它說。咱大門，三道閂一道沒動。夜裡我摸過兩回，都是實的。”他說著朝大門方向抬了下下巴。
阿舟把話頭接過去：“那就只有那道縫了。縫才開過一回。”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掃了一眼牆角那臺機器。
“頭一趟剛順。再開口子，折的是機器的命。”李軍說。
沒人往下說，屋裡靜了下來。吳建軍低低說了一句：“要是說底下呢。”他沒看別人，盯著檯面。
李軍看著大林：“信不信？你拿個主意。”屋裡的人都看向大林。
大林搖了搖頭。沈吟收了一句：“先記著。是話是套，等它再來第二回，才有說法。”說完就把賬頁翻到新一頁。
後半晌，賬頁攤在燈下，沈吟把三個字抄了進去。她抄得慢，一筆一筆對著原樣，抄完，在底下添了一行：來路不明。寫那四個字的時候，阿舟正拿著那塊石頭看，沈吟抬眼看了看，筆沒停，四個字寫完，句號也點上了。
大林把字條捏起來，走到板夾那頭。板夾上頭一行：別走西邊。他把字條挨著擱在底下，兩行摞著。他擱好，沒動筆。
“磕一下行不行？”阿舟說。他沒等答覆，把石頭翻過來看底，底上沾著一層溼泥。他又舉到燈底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什麼也沒找著；擱回臺面上，磕了磕。
“實心的。裡頭沒夾層。”他說。
“你找什麼呢？石頭裡還能找出金疙瘩？”王秀蘭問。
“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夾在布里？”他把那塊布拎起來抖開。“萬一是石頭縫裡？”石頭早磕過了。“萬一……”他沒詞了，又嘟囔出一個“萬一”，收了聲。
沒人理他。他自己蹲那兒又看了看石頭，就是塊石頭。他把那塊布疊了疊，擱回了檯面上。
王秀蘭把石頭從檯面上拿起來，掂了掂，說“這塊頭，墊桌腳正好”，抱著它走到那張晃了一禮拜的桌子跟前。這張桌子，誰寫字都嫌它晃，她彎腰把石頭塞進去，直起身推了推桌面。不晃了。阿舟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石頭已經墊進桌腳了。
大林對著那三個字想下半句。別開門，後頭有我？不對。別開門，等我？等誰。他接不下去。字條上就三個字，多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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