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翻開板夾，把借書卡抽出來。
他把水碗撥開，放到角上，給卡騰出塊地方，再把卡擺正。
他湊近看了一會兒。借書人那格還是老樣子，“雨”字最後一筆的鉤，收得很小。還書日期那格，空著。
板角上數日子那行，今天該劃掉一道。他捏著筆，在上一道印子上蹭了蹭，往後退了一小段，才劃下去，劃得不直，比旁邊幾道都短。
街面上還靜著。風從窗縫裡進來，帶著點鏽味，他把筆擱下，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卡。它沒動。他把卡扶了扶，才往架子那邊走。
技術書架那排，大林站到平時的位子上。那塊地比別處乾淨，被人踩實了，他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一格，直起腰，再去夠下一格。
一本畫電機的，他翻到有圖那頁，看了幾眼，這一本他熟，放了回去。一本全是表格的，他看了眼書脊，推了回去。這兩本不是他要找的。那一排也不是。
這些書從前他一眼都不會多看，他要的都在另一頭，電機，電路，圖紙。
他挑著挑著，想起從前她跟他逛書店，他挑他的，她挑她的。回回都是她先挑完，抱著書在門口催：“你快點，人家要關門了。”她挑的都薄，字大。一晚上能看完一本。“哥，你也看點閒書行不行。成天抱著你那幾本磚頭。”這話她說過好幾回。她挑書比他有主意，他挑得慢，翻了一排又一排，架子上這些書，不是太厚，就是太老。
他往裡走，兩排之間是過道，袖子擦著書脊，帶出一道灰，到了小說那幾排，灰更厚。他蹲下去。膝蓋掰了掰才蹲到底，把最下面那兩格也看了看，他扶著架子，撐了兩下才站起來。抽出一本，看兩頁，插回去；再抽一本，指腹沾了灰，他在褲子上抹了抹，去夠下一本。
有一本塞回去卡在旁邊的書脊上，他塞了兩下才塞平，另一本包著舊書皮，他掀開看了看，也擱了回去。還有一本講養花的，紙也白，他掂了掂，還是放回去。一本都不是。
翻著翻著，他的手停住了，指頭僵了，捏了捏才緩過來。書停在半開的位置，沒合上，也沒再翻。過了一會兒，他才接著往下看。
後來，他停在一本跟前。書脊上兩個字：雷雨。
他把它抽出一半，又推回去，隔了一會兒，才真正拽出來。他看書脊上那兩個字，又想起卡上的名字，手一直沒動。
往回走的時候，他把書夾在胳膊底下，換了兩回手。
晌午前，大林抱著書回到臺前，先用手把檯面上一點灰抹掉了，才發覺日頭照進半間屋。院裡有人喊：“開飯嘍，誰不吃誰餓著。”
阿舟湊過來，把書掂了掂，翻了翻頁數，末了壓了壓，看散不散，大林寫了兩個字：輕點。阿舟念：“輕點。”他放輕了手，又說：“挑厚的啊。厚的實在，砸不著人，墊著也頂事。”
王秀蘭路過，接了一句：“你當稱菜呢，要不要給你找桿秤？”她又朝賬頁那努努嘴：“這本子，一天翻八回。”沈吟沒抬頭：“不記，回頭誰都說不清。”
“我看看多沉。”阿舟說。他又提了提，把書放回去擺正。王秀蘭瞅了眼書皮：“雷雨，我年輕時候看過。”阿舟問：“好看不？”“早忘了。”她拐進灶間。阿舟又問：“咱這館還管外借啊？我記著是頭一回。”
阿舟問完，沒人接他這句。隔了一會兒，沈吟的筆沒停，跟了一句：
“外借的，就一個人。賬上，也就這一筆。”
沈吟把賬頁翻到新的一行，添上今天的日子，然後接過大林遞過來的書，看了看書名，又看了看卡。“人沒來，先記著。”她說了一聲，一筆一筆往下記。記到“還期”那格，她的筆尖沒往格里落，繞開，落到了下一行的起頭。
記完，她把筆帽按上，把賬頁轉過來朝著大林。大林俯身看，先看到那行“林小雨”三個字，後面那格，空著。他看了一會兒，把賬頁推回去，沒添什麼。
午後，屋裡安穩。日頭進了窗，落在臺子這頭。樓上有人在收拾東西。響一會兒，停一會兒。
大林把書開啟之前，先把書脊在臺面上磕了兩下，到了第一頁，頁角上印著箇舊章，褪得只剩半個圈。書頁往回卷，他按平了，才捏起筆。筆尖在紙面上頭停著，停了有一會兒，他才把筆尖放到最左邊，落下去。一筆一筆。他寫得慢，一個字是一個字，寫完一個字，筆再抬起來，等筆尖穩了，才接下一個。
他寫了五個字：書給你留著。
又添一行：第一頁，等你自己翻。
樓上的響動停了，他落筆的時候屋裡正靜，最後一個字寫完，他才把筆抬起來，一個字都沒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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