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阿舟一個字一個字念板上的字，唸完抬起頭：“真敲啊？”
大林點頭，在板上寫：西邊那格燈，後半夜沒再動。寫完，轉給沈吟。沈吟唸了一遍：“西邊那格燈，後半夜沒再動。”照抄進本子。
板角上數日子那行，大林劃掉一道，剩下那截，短得能一眼數過來。“還剩兩天。”沈吟念出聲來。
王秀蘭端著水從灶間出來，往板上瞟了一眼：“底下那筆賬，早晚得算。”說完，水盆端進裡間去了。
大林從臺子底下抽出一本書，攤上臺面。是本講找水打井的舊書，書皮都起了毛。他翻到夾著字條那頁，紙條上是他的字：敲，聽。空的地方和實的地方，聲不一樣。他把紙條看完，又照原樣塞回書裡。
李軍站在門口，聽沈吟把上頭的話念完，沒馬上開口。他從釘子上摘了抹布，擦了兩下手，才說話：“底下要真應了，這一聲，就是往外遞的話。”
“遞什麼話？”阿舟問。“遞這兒有人，”李軍把抹布掛回去，“還有人惦記底下。”
“外頭誰能聽見？”阿舟又問。“不用聽見，”李軍說，“起疑，就夠了。”
沈吟把筆擱下：“再過兩天，外頭的人就要來複核。底下的聲，不能等他們自己聽出來。”
“所以趕在前頭，”李軍看著大林，“先問一句。”“問錯了呢？”阿舟問。“問錯了，也比不聲不響強。”李軍說。
上午，檯面上的東西收了。沈吟在本子上列了三行：一下，兩下，三下。“敲一下，”她說，“是手滑。敲兩下，是催。”
“三下呢？”阿舟問。沈吟沒接，看向沈國棟。
沈國棟坐在臺邊，一直沒出聲，把手擱在膝蓋上，閉著眼，用指節在自己膝蓋上敲了一下。就一下，很慢，敲完，他睜開眼，看了看大林。“急了是喊，”他說，“勻了才是問。”
“勻著敲，誰聽得出？”阿舟問。“我聽得出來。”沈國棟說。沈吟把這兩句也記上，寫完，把本子轉給阿舟：“念一遍。”
阿舟念：“敲三下。等兩回。停。先等，後敲？”“先敲。”沈吟說。
“先敲，後等。”阿舟重念一遍，這回順了。他拿指節在腦門上磕了一下：“我這張破嘴。”
過了一會兒，阿舟湊到臺邊，在臺面上試敲了一下，敲完趕緊把手收回去：“敲狠了，板疼呢？”
大林在板上寫：板不疼。“那誰疼？”阿舟問。沒人接他這句，他自己琢磨了琢磨，把這句話擱下了。
“今晚我來敲行不？”他又問。大林在板上寫：手重的不行。
阿舟看看自己的手，捏了捏，放下了。李軍看著大林：“那就你來。”大林點頭，在本子上記下：我敲。臨了，李軍說：“問一句，收兩回。多的，不接。”
吳建軍回來了。帶回來的話，隔兩條街，街口圈出一塊料場，木牌上的字是新刷的：徵收。臺前排著隊，糧、藥箱、籠子，一樣一樣從秤上過。籠子空著，也過秤，過了秤，賬上照樣添一筆。院裡停著兩輛車。
料堆上站著念單子的，念一樣。有人劃一樣：“糧一斗，藥兩包，籠子四隻，鐵料兩捆，麻繩一批，鐵釘半匣，銅鎖兩把。”唸完，他停下來，翻了翻單子：“名單上有的，才入庫。”
臺邊有人閒話。“往西去，收東西的車，一趟接一趟。”“收什麼有什麼。”“就是話不讓多問。”說的人沒抬頭，聽的人也沒接話。
入夜，燈罩上了布，光壓成一小團。沈吟傳話：“今晚，誰都別出聲，忍一忍就過去了。”王秀蘭收了碗筷，把鍋蓋扣嚴。王敏把藥箱挪到牆根，釦子一一扣好。走道里，腳步都收著；樓上有人走到梯口，站了站，又退了回去。有人沒憋住，咳出半聲，剩下半聲嚥了回去。
口子邊上，蓋板壓得實，兩道繩照舊從板沿拉出來，搭在骨架的爪子上。那臺骨架蹲在口子邊，爪子搭著繩，一動不動。
沈國棟叫人搬了條矮凳，坐在坎沿邊，往下探了探身，把耳朵在坎沿上擱了一下，試試高低，坐正了。
大林走到口子邊，把兩隻鞋脫了，擺在一邊。他光著腳蹲下去，把兩道繩捋直，照老樣子，一根壓一根。然後他退開半步，等著。
誰都找著了位子，坐的坐，站的站，沒人說話。沈吟把本子攤在膝上。屋裡靜下來，連灶間那邊，都沒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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