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借閱臺角上那面屏先不響了。那種聲不大，一整夜都在，停下來的那一刻，大林在口子邊上先反應過來：沒聲了。
他起身過去，屏上就一行：書裡沒有它。大林看了一遍，又一遍。那行字他抄進本子。抄到“它”字，他的筆慢了下來，這個字寫得胖，抄完，看著不順眼，又抄一遍。第二遍寫到一半，他把紙撕下來。撕得很慢，邊兒齊，壓在本子最底下。
沈吟起得早。過來瞅了瞅，沒急著開口。她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書、裡、沒、有、它。”唸到“它”，她停了一下。
李軍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什麼？”他問的時候沒看屏，看的是沈吟的臉。沈吟沒回頭：“桶裡那點藍的。阿零挑了一小撮，屏上比了一宿，一本都沒對上。”
李軍“嗯”了一聲，沒再問，半探著身子站了一會兒，才縮回去。沈吟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說：“館裡，一本書都沒寫過它。”
屋裡沒了話。早飯後，沈吟說：“再翻翻吧。”李軍在門口問了句：“庫房那幾箱也翻？”沈吟：“都翻。”全館真就翻開了。有人問：“翻到哪了？”有人答：“一半不到。”
王秀蘭翻得快，字多的頁就跳過去，只看畫。翻到畫著水壺的，她停下來：“這個壺，咱灶上也有一個。”翻到畫著花的，又停一下：“這個藍。”沈吟過來看了看：“那是畫上去的。”王秀蘭：“那也找找。”她拿指頭在畫上摸了兩下，翻過去了。
阿舟翻到一本講礦物的，指著兩個字喊：“這個藍不藍？”沈吟走過來把那段唸了一遍，唸到“用於染料”停下，看了看阿舟。
阿舟說：“那……也是藍的。”沈吟搖頭：“那是染布用的藍，不是它。”阿舟合上書，嘟囔：“染布也是藍的嘛。”他聲音壓得低，可屋裡都聽見了。
王秀蘭翻書的手停了一下。接著翻。沈吟的筆頓了一頓，沒抬頭。沒人接。阿舟等了一會兒，把書翻回第一頁，翻著翻著，他抬頭問：“書裡沒有，那它是哪來的？”
問完他自己先沒了聲，屋裡靜了一下，大林這一上午頭一回從書上抬眼，看了他一下。沒人答，阿舟低頭翻書，翻了兩頁，又翻回去：“……我就問問。”
日頭從高窗這頭，斜到了那頭。午後，人圍在借閱臺前，桌上攤著板子和單子。沈吟先開口：“要是他非要進屋？”
大林在板上寫：不讓。沈吟念出來：“不讓。”她停了停，問：“憑啥？”大林寫：憑單子。沈吟念：“憑單子。”看了看李軍。李軍本來靠著門框，站直了：“單子在門口。”他接著說：“人，不進屋。”說完靠回去。
阿舟接話：“那他要是非要搬東西呢？”大林寫：東西出不了門。沈吟念：“東西出不了門。”阿舟：“那他硬搬呢？”沈吟：“關門。”阿舟搓了搓手：“我來演一個。”
他揹著手來回兩步，清了清嗓子：“你們這兒，誰管事兒？”沈吟用下巴點了點大林。阿舟接著問：“那，東西呢？”大林把板子舉起來。“單子呢？”大林把單子推過去。阿舟指了指大林：“他，怎麼不說話？”
沈吟說：“他不方便。”阿舟“哦”了一聲。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你們底下，是不是……有東西？”
這句不在演練裡，阿舟看沒人攔，手往板子那邊伸：“那它怎麼說？”他問完，沈吟把本子往桌上一擱：“你還是站著吧。”
阿舟把手縮回來，撓了撓頭，退到牆邊站住，他眼睛又往板子那邊瞟了一下，自己收回來。王秀蘭把凳子擺開：“明天都坐這。”她退兩步打量了一下，又上前挪回來半格。
大林看著滿屋的凳子，把明天的場面過了一遍，過到“來人要翻東西”那一下，他打住了。書不能翻。
沈吟挑了三條記進賬本。寫“不讓”，手在桌上按一下；寫“憑單子”，指尖點了點；寫“單子在門口，人不進屋”，按完多擱了一會兒。她唸了一遍，唸到“人不進屋”，聲音放輕，手拿開，桌上留下淺淺的指印。
日頭下去。館裡收了聲。李軍說了一句：“敲過了。今晚不敲，看它來不來。”沒人接這話，各人回各人的位子。
王秀蘭說：“都按昨天那樣。明天人來之前。誰也別熬夜。”她走到灶間門口，回頭掃了一圈，每個人都在自己位子上。看到沈國棟，她停了一下；看到阿舟，嘴角動了動，沒吭聲；看到大林，衝他點了一下頭。她進去扣了一遍鍋蓋，才走開。
沈國棟讓人把矮凳挪到口子邊，凳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沒人回頭。他坐定，先按了按蓋板邊，閉了一下眼，才把耳朵擱上去。
大林走過去，跟吳建軍一人一頭把蓋板正了正，退半步看看，點了點頭，誰也沒吭聲。
大林退回借閱臺邊，把本子翻到昨天那一頁，壓上筆。
夜裡，罩燈壓到最小。人都在等。
第一聲跟昨晚一個樣，就一下，有人換了個坐姿，凳子腿響了一下，沒了，等了不長的一段。第二聲來了，還是昨晚的樣子，慢，穩。有人拿手指在膝蓋上跟著敲了兩下，指頭擱著等，有人把那口氣鬆了半截。
第三聲落下來的時候，屋裡所有的動靜都停了。敲膝蓋的那隻手停住了，指頭抬著，沒落下去。李軍按在蓋板邊上的手，指節緊了一下，沒挪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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