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車從街口拐進來，停在圖書館門口，車頭對著大門，引擎響了好一會兒才熄。大林站在借閱臺後頭，看著它們停穩。沈吟往門外看了看。“來了。”
四個人下車。眼睛亮的那個沒停腳，徑直走到門框底下，看門楣上那塊牌。牌是八天前釘上去的。他看得很久，大林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得出他的脖子一直沒動。
看完，他右手食指在牌面上劃了一遍，站到門框邊上。
大林往地下聽了聽，底下沒聲。敲過的那三聲，之後就沒再響過。他沒應。
王秀蘭把門口四張凳子又擦了一遍，這會兒攥著抹布站在門裡側。
吳建軍扣著門閂，阿舟貼牆站在後頭，沈吟在最前頭，離門檻一步。“等會兒，話我來說。”她說，“你們站著，別接話。”
門外，打頭的夾著硬皮本站在車門邊，掌秤的拎著帆布包站在街口那頭，拎木箱的靠在另一輛車上，木箱沒開。
街對面牆根下，燒塌的門臉底下，有個影子貼著牆往前挪了兩下，停住。大林分不清那是人還是別的。
他把兩隻手攏到身前。手是僵的，他搓了搓。檯面上壓著一張白紙，筆擱在紙邊。臺邊木板上全是劃痕，最後一道是昨天劃的。今天要寫的字，全看這雙手。
打頭的從車門邊走過來，站在門檻外。“上回，看的是字。”他點了點自己的眼睛。“這回上頭點了名，人、屋，都要過眼。”
沈吟往前半步。“字對過。賬留著。數報著。單子都在門口。”
“人到門口了，”打頭的說，“總得讓看一眼。”“看得見的都在門口。要看，站這兒看。”沈吟說。
“人不進去。”打頭的說，“我認門裡說話的是你。屋，看不了？”“屋看不了。”沈吟說，“門檻裡，是我的人。”
打頭的停了停。“你做得了他們的主？”“做得了。”沈吟說。“擔不擔得起？”打頭的問。沈吟踩實了門檻裡側那條白灰線。“擔得起。哪條不實，你指出來。”
打頭的翻開硬皮本，翻到後頭，畫了一道豎線，把本子合上。“賬越掛越長。你們拖一天，我記一天。”
只有眼睛亮的那個沒開口，看的是大林搭在身前的手。大林的手沒動，往他那邊掃了一眼，先移開的是大林。吳建軍的手沒松，王秀蘭手裡的抹布攥成了一條。
沈吟拿起賬本，翻到那一頁，隔著門檻遞過去。眼睛亮的那個接過去，低頭讀。他讀得不快，食指在每行下面過一遍，讀到中間一行，停住了。那一行記的是《電機原理》，後頭跟了“得還”兩個字。
他抬起眼。“這本，看完了？”他問。沈吟答：“看到哪兒，算哪兒。”他合上賬本，遞還。“上回三張。”他說。
掌秤的蹲下去，解開包的活繩。“包裡的，都在？”沈吟問。“都在。一樣不少，你查。”掌秤的說。
掌秤的把《電機原理》拿出來。上回，就是這隻包把書帶走的。掌秤的摘下桿秤，鉤子掛住書脊，提起來，秤砣在秤桿上滑了滑，停住。“斤兩對。”他說，“封皮褶了一道，走的時候就有。褶不壓秤。”大林盯著那桿秤。書不是論本的嗎？頭一回見書按斤稱。
書遞過來，大林伸手，手抬到一半，停了一下。他先看的不是秤鉤印，是書脊邊上那道舊褶。舊褶還在，他才把書接過來，拇指在褶上按了按。
沈吟拿起筆，從那一行起，一筆劃到“得還”前頭。劃完，她把筆尖擱在“得還”兩個字上點了一下，沒塗。她朝大林抬了抬眼。大林把手從書上收回來。她把賬本合上了。
“得還”這兩個字，在賬上掛了些天。
眼睛亮的那個往前邁了一步，跨過那條線。吳建軍的手在門閂上緊了緊，人沒動。沈吟沒攔。“到臺子為止。”她說。他走到臺這頭，隔著檯面半步，看的是大林的手。他從皮夾裡抽出上回那三張舊紙，一張一張攤開擺平，別的沒碰。
他開口了，說得很輕。“你會寫字。”不是問句。說完，他的食指在臺面上點了一下，正好點在大林放筆的地方。
沒人接話，靜了兩秒。打頭的抬起頭，看了看舊紙。
那三張舊紙還攤在臺面上。大林的手動了半下，想去收，又停住了。把紙收回來，太顯眼。
“再寫一遍。”眼睛亮的那個說。大林拿起筆，先在紙角劃了一道空筆，沒有墨，他把筆尖在墨水瓶口颳了刮，再劃一道，有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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