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邊的木板上，昨天少劃了一道。大林拿筆補上，劃得很短，跟前面那道齊著。
門被推了一下，吳建軍這才開門，門縫底下夾著東西，露出一角白，他蹲下去抽出來一張對摺的紙。吳建軍把紙擱在臺面上：“門口塞的。沒看著人。”
大林把紙拿起來攤平，湊近看。三個字。先存著。從頭到尾，就這麼三個字。他把紙翻過去，背面空著，連個紙印子都沒有。他舉起來對著光看，沒有壓痕，也沒滲過來的墨。
沈吟湊過來，念出了聲：“先存著。”屋裡沒人接話，門口那四張凳子空著，晨光落在凳面上。
王秀蘭從灶間過來：“先存著，就這？”“不然呢，你還想上頭寫多少。”阿舟在書架那邊接話。“那到底是過了沒過？”“過了。存著就是過了。”“你怎麼知道？”“存著就是過了。”
“先存著是幾個意思？”“就是存著。”“存哪兒？”“存著就是存著。”王秀蘭轉向沈吟：“他說的是這意思嗎？”“條上就這麼寫的。”沈吟說。王秀蘭又看阿舟：“到底過沒過？”“我再說一遍。”王秀蘭擺擺手：“行了行了你別說了。”
沈吟伸手，大林把紙遞了過去，遞到一半，他又看了看，才鬆開。“這個，得存著。”她說，把紙條對摺回去，夾進賬本，合上。大林把自己的本子攤開，在頁邊把“先存著”抄下來，把本子合上。
上午，吳建軍端著一瓢水出去：“那紙來得蹊蹺。早先聽過，有字淋了水才顯。我沿牆根試試。”大林跟著出去，看他順牆根潑過去，水滲進牆皮，字這才浮出來。吳建軍回頭就喊：“牆上有字了！”
大林走過去，蹲到了牆根前。筆畫短，一道一道，位置在膝蓋上下，筆道很勻，到那兒就停了。這字比他寫得好看。
他伸食指在字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白漿，兩指捏起來捻了捻，漿細，白灰漿。乾透跟牆皮同色，遇水才顯。他站起來，手在膝蓋邊比了比，把手在褲腿上抹了抹。“剛才潑水才看見的。”吳建軍在旁邊說。
沈吟拿著賬本出來。吳建軍問：“連號都記？”“記。”沈吟說。“記這幹嘛？”“往後對得上。”“這就是給咱的號？”吳建軍又問。“早該給了。”沈吟說。吳建軍嗯了一聲。
沈吟翻到“館，空號”，提起筆，從“空”字左上角拉出一道斜線，把“空”字切成兩半。斜線旁邊，她又補上一行小的：館，有號。
阿舟在門口看著牆根那行字：“咱沒點，人家給點上了。”
吳建軍看了看那道斜線，退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大林看了看賬本上的“館，有號”，又看了看牆根那行字，這才轉身回屋。
午後，風把本子吹翻了一頁。大林伸手按住，往前翻到那幾頁。那幾頁寫得早，字比現在大，有一行就寫著一個“藏”字。號都入了冊，他裝沒人的法子，廢了。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小刀，刀尖壓在“藏”字第一筆上，劃斷。第二筆劃斷。第三筆劃斷。一筆一筆，全劃斷了。
他把刀合上了，抬起頭，李軍在看他。李軍指了指大林的本子。大林翻到後頭那頁：輪、軸、鬥三樣還掛著，都記著缺。“輪。”李軍說。
沈吟翻開賬本，在末尾添了一行：缺，輪。沈國棟湊過來：“缺什麼？”“輪。”沈吟說。“要幾個？”“先一個。”沈吟說。“上哪兒找？”沈國棟問。“找著算。”沈吟說。李軍把手收回去，退到一邊。
王秀蘭開始收凳子，一張一張往屋裡搬，凳子腿拖在地上。“下回不搬了，佔地方。”大林翻開本子寫：留兩張。王秀蘭探頭看：“留兩張幹嘛？”
大林寫：下回還坐。王秀蘭把兩張又搬回門口，擺回原位，左邊一張右邊一張，擺完拍了拍手。“那你倒是早點說。”
“這兩張算你的，你自己搬。”大林寫：我搬。“你搬得動？”大林寫：搬不動。“搬不動你說你搬。”大林寫：我說搬。王秀蘭對沈吟說：“他就是成心的。我不管了。”“他哪天不是。”沈吟說。王秀蘭白了他一眼，回灶間去了。
廚房裡傳出切菜聲，一下一下的，不急。沈國棟在書架前把幾本歪著的書推正。阿舟靠在門口看街。沈吟合上賬本，按了按封面。大林把小刀放進抽屜，合上。“明兒還搬凳子不？”吳建軍在門口問。“誰愛搬誰搬。”王秀蘭在灶間應。吳建軍坐到了門口，把門半掩著。
日頭偏西，光從門口退出去，退到門檻外頭。沈吟把燈擱在借閱臺上，擦了擦燈罩，大林把本子拿出來，放在臺面上。天黑下來。借閱臺上那盞燈亮著，館裡靜。
大林翻到本子第一頁，上面有舊字，墨色比後面幾頁都淺，都是他自己寫得很早的。最上頭那一行：先造能替我出門的。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下面還空著。他提筆寫下：能載的。燈花落下來，正好落在紙角上，他沒去彈，就看著它暗下去。
沈吟站在臺邊，看著本子上那行字。她唸了一遍：“能載的。”她沒再往下問，等他擱下筆才開口：“書呢？”大林提筆，在下面寫了一行：都帶。“七百萬冊，都帶？”
他沒再寫。他把本子往沈吟那邊推了推，本子滑過檯面，邊角磕了一下。沈吟看著那兩個字，阿舟也看著。大林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誰也不說話。外頭風把門碰了一下，沒人回頭。
阿舟開口了，聲音不大：“反正也沒別的辦法。”“那就，多造幾輛。”說完，阿舟沒抬頭，還在看那兩個字。
沈吟翻開賬本，看了大林一眼，他沒攔。她唸了一遍：“都帶。多造幾輛。”照抄上去，字很小，寫得端端正正。“記上了。”她說。“這也記？”阿舟問。“記。”沈吟說。“行，你記你的。”阿舟說完，退回書架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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