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基完工的那天是一個下雨的早晨。
雨不大,青雲宗山脈的夏季雨是細密的微雨,從雲層裡滲下來的水滴在半空中就被靈光穹頂的熱力蒸掉了一半,落到地面上只剩下細濛濛的水霧。水霧把三座山峰籠成淡灰色的剪影,山峰之間的三里空隙被雨霧填滿,從主峰看輔峰像是在看一面被水汽模糊的鏡子。
葉凌塵從主峰下來的時候沒有帶傘,是他的習慣,下雨天不打傘,穿布鞋踩泥路,走在雨霧裡和其他季節一樣。混沌靈力在腳下微微發熱,能把鞋底的泥水烤乾一層,但不影響鞋底的透氣。他在湧泉旁邊看到蘇沐雪蹲在副池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竹筒。竹筒是新削的,杉木碗套的餘料,她把多餘的杉木片削成了竹筒的形狀,但比一般竹筒扁了一截,剛好能裝進儲物袋的夾層。
“你在接泉水?”
“嗯。你今天回帝都交公會任務的報酬票據,順路……幫我帶去唄。”
“什麼東西?”
“金雕泉的水。接了三竹筒。一竹筒給你,你在路上喝。兩竹筒給杜淵,他給帝都公會寫了三份澄清報告,證明你上次幫他們清獸群的任務沒有非法佔用公會資源。泉水不值錢,但金雕泉是靈泉,送到帝都值一份人情。”
葉凌塵接過竹筒。竹筒的蓋子是用杉木薄片削的,薄片的紋理和碗套一模一樣。他開啟蓋子聞了一下,靈泉水裡混了金翅雕殘石的微弱靈脈輻射,有一股巖礦特有的清冷氣。他把竹筒放回儲物袋,看了一眼蘇沐雪的臉。雨霧把她的頭髮打溼了幾縷,貼在額頭旁邊。髮帶斷了之後她的頭髮一直披著,不是故意的,是她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紮起來,但她說時機還沒到。
“你今天晚上回來嗎?”
“回來。杜淵的事情不復雜,一炷香的事。票據交了就回來。”
“回來之後……來輔峰。輔峰的結界陣基完事了,我今天上午在陣法師的驗收單上簽字。我用碧水劍意測了陣基,完整度百分之百。從今天開始,輔峰是你的。”
“我的?你幫我簽了輔峰?!”
“簽了。籤你名下。蘇沐雪……輔峰峰主。附帶條款:輔峰東側三里處雕巢山頭的歸屬權歸金翅雕,輔峰主建築從圖紙上定位為金雕泉上方二十丈處的花崗岩平臺。花崗岩平臺天然開闊,上面有一棵百年雲松,松樹下可以放茶臺。”
葉凌塵站在雨霧裡。雨霧落在他的肩膀上,順著布衣的褶皺往下流。混沌靈力的微熱從衣領旁邊透出來,把衣領周圍的一小片空氣烘成了淡霧。他看著蘇沐雪,手指在儲物袋的竹筒邊緣上輕輕敲了一下,敲在杉木蓋子上,發出一聲很輕很脆的響。
“我在妖獸山脈三個月,每天用石板日曆刻痕盼青雲宗見。回來後你問我下一步去哪兒,我跟你說了那麼多,你最後給我的答案是把一座山頭簽在我名下。你怎麼想的?”
“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住了。你說等我把碧水劍法最後一式煉完,山頭建好,有能力隨時離開青雲宗的時候,你跟著我。但輔峰不是你在跟著我……是我們在同一個高度上。主峰在東,輔峰在西。你的茶臺在主峰雲松下,我的劍坪在輔峰花崗岩上。飛劍一炷香……是我的標準,不是你的距離。”
蘇沐雪把碧水靈劍從背後拔出來,劍尖點在地上的水窪裡。水窪被劍意引爆之後變成一圈擴散的水波,水波擴到三里之外的輔峰腳下被陣基吸收,輔峰的結界在雨霧中亮了一圈淡碧色的光,亮度不高,但在灰白色的雨霧裡格外清晰。
“看到結界亮了嗎?我用劍意啟用輔峰的試機。以後每天早上我在主峰的茶臺泡茶,你在輔峰的劍坪練劍。茶泡好的時候結界會閃爍兩次……第一次表示茶泡好了,第二次表示茶涼了。你看到第一次閃爍的時候飛過來。一炷香剛好是茶溫從入杯降到適口的時長。”
“你把陣基的功能寫成茶溫警報系統?!”
“陣基的基礎功能是防禦妖獸和保護靈氣不洩漏。附加功能是我自己加的……陣眼的靈石夾層裡多埋了一塊感應石,感應石跟茶臺底部的靈石配對。茶臺溫度降到適口,感應石透過陣基調頻發出脈衝訊號,訊號到輔峰結界就亮。陣法師說我暴殄天物……把一座十階靈陣的精細化感應模組拿來泡茶。我說泡茶也是修煉,劍修泡茶和體修打拳在專注力上沒有等級差。”
葉凌塵把布條從右臂上解下來一圈,甩了甩手上的雨水。
“你這套東西……茶臺、感應石、陣基脈衝訊號……不是監工的時候突發奇想的吧?”
“不是。是決賽那天晚上,你在靈藥房裡削碗套的時候,我看著你的手,想了半個晚上想出來的。你說你的右臂在妖獸山脈痛了三個月,把痛當成了呼吸的一部分。我沒辦法讓山上的路變短,但我可以讓輔峰結界亮的每一次都告訴你……茶泡好了。”
雨霧在他們中間飄過去。蘇沐雪的頭髮又被雨打溼了一縷,這一次貼著鼻樑旁邊,和妖獸山脈山洞裡的雨夜一樣。那時候她高燒剛退,坐在獸皮毯上,頭髮也是溼的,不是因為外面下雨,是因為葉凌塵用溪水擰了溼布給她降溫,水順著髮梢往下滴。
葉凌塵伸出左手。左手指尖上還沾著剛才在湧泉旁邊洗臉時沒擦乾的泉水。他把她的溼發從鼻樑旁邊撥到耳後,和山洞裡的動作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先捲袖子,因為他的袖子早就溼透了。
“不燙了。上次在洞裡你額頭燙得能煮雞蛋。這次是涼涼的……靈泉水泡的。”
“那是體內火毒,已經治好了。你七天七夜沒閤眼,用溪水擰布條給我擦額頭,水換了七十二次,溪水把你的虎口凍創泡爛了。你不知道吧……我退燒那次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你的虎口。凍瘡被溪水泡爛之後肉翻在外面,你沒處理,你光顧著給我換布條。”
“我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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