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穿耳洞的時候你說將來想看清楚。”
“對。現在清楚了。”蘇沐雪說。
她把碧水靈劍插進地面，劍身豎在雨霧裡。然後她把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上，伸到葉凌塵面前。
不是握拳，不是出招，不是碧水劍法的任何一式起手式。
是她的手。五指自然地伸著，掌心向上，上面沾著雨霧和金雕泉的泉水，指紋裡嵌著今天早上挖陣基時蹭到的花崗岩粉末。
葉凌塵看著她的手看了很長時間。雨霧在他們中間繼續飄過去，靈光穹頂的晨光在雨霧中被折射成淡淡的暗金色。他看了她的手，掌心有繭，是握碧水劍三年握出來的；指尖有細小的石粉痕跡，是她今天早上在輔峰花崗岩平臺上用手量劍坪尺寸時留下的；虎口有一小道已經癒合了半年的淺疤，是她第一次用碧水本命劍在石壁上刻花時劍柄磨的。那時候她還不會控制本命劍的劍柄反震力，刻一朵花虎口就磨出一道淺疤，六十四朵花磨出了十四道淺淺的疤。
他把左手伸過去。左手上全是血和汗混出來的繭，崩山拳打了三年，拳面從皮肉變成了繭，老繭上是一層被他今天早上在湧泉旁邊扯掉的乾裂皮膚。左手的拳面上還有一滴沒擦乾淨的泉水，泉水從他拳面的繭紋裡滲過去，沿著手指骨的方向往下流。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
不是拍上去，是手掌跟手掌並肩疊在一起，像兩張被同一陣雨霧打溼的紙。他的手指從她掌心滑過，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兩個人的手指最後自然扣合在一起，拳面和劍繭在同一雙手裡交疊了。
蘇沐雪的手指在掌心裡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她用碧水劍意探測了他的經脈走向。劍意從他的拳面沿著手指骨傳上來，穿過他的指關節，進到他的經脈裡。劍意本身沒有攻擊性，是她把劍意在傳過去的瞬間控制到了一個比耳針還細的觸感。
她用這道劍意看清了他右臂舊傷的走向。三陽經的核心傷位在腕骨往上三寸處，這個位置剛好是她扣著他中指和無名指之間時拇指按到的位置。她把拇指輕輕地壓了下去，不是治病，是她記住了。以後他打拳的時候，布條纏在這個位置的圈數應該比其他位置多半圈。
葉凌塵感覺到了她的拇指。力道很輕，但混沌靈力會自動追蹤任何外界靈力進入經脈的軌跡。他追蹤到她的碧水劍意順著他的經脈從指關節傳到手腕再傳到肘彎，最後停在肩膀的大穴上，那是他前幾天被她第三道劍意擦過的地方，傷口已經結痂了。
碧水劍意停在痂下面。不是治療，是在確認，確認這道傷疤是她留在他身上的。不是傷害，是標記。
“你的劍意停在我的肩膀上了。”
“我是故意的。那道劍意是碧水千層第三道劍意擦過你肩膀時留的。我磨掉了它鋒利的邊緣……現在它不是攻擊式劍意了，是一道護體靈光。以後你左肩受的力量攻擊抵達痂的時候，碧水劍意會自動展開成一面微型護罩。護罩的面積只有指甲蓋大小，但剛好蓋住那道傷疤。傷疤不能保護你的肩膀……但護罩可以。”
“你在擂臺上切了我的肩膀，然後下來之後在靈藥房裡給我治肩膀，現在在雨霧裡給你的劍意下了一道只要我受傷就會自動護主的命令。你的人站在我旁邊，你的劍意站在我左肩上。你的人和你的人……都會護我。”
“不止。金雕泉的水竹筒你帶著，路上渴了喝。喝了之後靈泉裡的靈力會把你的混沌靈力補充百分之三……不多，但是從青雲宗到帝都的路上如果遇到散修找麻煩，你多百分之三的混沌靈力就能把隔山打牛的拳壓從第六層疊到第六點五層。第六點五層足夠震退築基初期的散修……我自己算的，在陣基圖紙背面算的。”
“你是不是什麼都算過了？從我右臂舊傷的位置，到我的隔山打牛拳壓層數，到帝都路上的散修戰力……你全算過了？！”
“不是全算。你的茶葉我沒算……因為我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麼茶。但茶種在金雕泉旁邊的坡地上，我撒了三把野山茶種子。種子是蘇遠山給的，靜室裡泡的那杯野山茶用的就是這種種子。發芽還需要一個半月。發芽的那天我告訴你。”
葉凌塵的喉結動了一下。雨霧從他握著的拳頭縫裡滲進去，在掌心被兩人的體溫蒸成了極細的水汽，水汽順著手腕往上飄，消失在布條的纖維紋路里。
他說不出話。因為她說的話每一句都是數字，百分比、層數、築基初期、一個半月。她把自己碧水劍意的最後一道命令用在了他的左肩傷疤上，她用骨刀在牌匾背面刻了三行字，她把本命劍當運輸工具搬靈石，她用陣基的附加功能泡茶。七年前她在廢丹房裡端著一碗熱紅薯糊摔在雪地裡，坐在地上哭。七年之後她用數字和劍意把他從頭到腳算了一遍，算出來的結論是，只要你的左肩被人打了，我的劍意會替你擋第一下。
他握緊了她的手。不是自己的選擇，是手指在聽到她的話之後自己收縮的。虎口的凍瘡舊疤和她的劍繭摩擦的時候會產生輕微的刺痛，但刺痛反而讓他握得更緊。
“走。先上山。山頭建好了，先讓你看看茶臺。”
“牽手走？”
“嗯。走了三里還不能牽手？三里之外是雕巢，雕巢裡有金翅雕。它在偷看……你以為它蹲在殘石旁邊是在保護副池？它是在歪著頭看我們……從湧泉開始，看了快一炷香了。它以後在雕巢山頭每天都能看到主峰和輔峰……我們是它每天早上的第一眼風景。別讓它看到我們在湧泉邊說了這麼多話卻沒牽手。”
蘇沐雪沒有回答。她的手在他的掌心裡又動了一下，不是調整姿勢，是回應。她把碧水劍意從指尖收回來，不用檢測了。他已經握住了。不需要劍意去探什麼，手感本身就是最準的檢測。他的手指關節在雨霧裡微微發熱，混沌靈力的脈搏從指骨傳過來，脈搏的頻率和她碧水本命劍的劍意脈動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共振了兩次。
兩個人沿著湧泉旁邊的小路往山上走。路很窄，只容得下一個人走。但他們沒有鬆開手，不是勉強擠過去，是在窄路上他把左邊讓給她，自己走在碎石邊緣上。碎石邊緣有一截枯樹根，樹根的斷面上有他上次砍柴時留下的斧痕。一截枯樹根，她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用腳尖在枯樹根旁邊踩了一腳，把一粒差點硌到他腳底的碎石踢進了旁邊的草叢裡。
雨霧繼續下。靈光穹頂的晨光穿過雨霧，在主峰和輔峰之間的三里空隙里拉出了一條淡金色的光線。光線的一端連著主峰雲松下他的茶臺，另一端連著輔峰花崗岩上她的劍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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