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雪拆完了那針,重新穿線。她把麻線的線頭放在嘴唇之間抿了一下,不是為了讓線頭變尖,是因為她小時候針線是娘教的,她娘說抿線頭是給線頭加一點溫度,讓它穿過布的時候不扯布料纖維。她把線穿過針眼,針眼很大,是葉凌塵自己扎的,用骨刀在獸骨針尾部鑽了三個大小不一樣的孔。最大的那個孔穿麻線,最小的穿細棉線,中間那個穿絲線,是為了縫那條斷髮帶特意鑽的。他鑽第三個孔的時候鑽斷了兩個針尾,最後用岩羊腿骨最硬的一截重做了一個。
她把針穿好,替他縫袖口的翻邊。針法不復雜,一前一後,每個針眼和上一個針眼的間距相等,她縫了六年碧水劍法的靈絲,縫合精度比很多裁縫鋪的師傅都高。最後一針是回針,線從布的內側穿出來之後,在布面上做了一個極小的迴圈,把線頭的尾巴埋進了布的纖維之間。手法很細。
縫完之後她把針插線上軸上,線軸放在他枕頭底下,和那張紙條放在一起。
“明天我先去清修殿幫你拿髮帶。縫髮帶的針我磨好了,是絲線專用的回針。縫完髮帶之後我把它泡在碧水靈茶裡……靈茶的顏色不會再褪,以後你洗多少次顏色都不會掉。”
“好傢伙……髮帶是你送的……你縫。你把它縫好還給我,我就不用代用布條了。這幾天用布條扎頭髮,每次練劍布條都會松。真假的?”
“噗,布條沒有摩擦力唄。”
“對嘛!碧水蠶絲的髮帶摩擦力剛好……打三圈交叉結,怎麼拔劍都不會松。你當年買髮帶的時候在鋪子裡摸了一圈,把所有髮帶都用手摸了一遍,最後挑了這一條……不是顏色最好看的,是面料確實有那種微微黏手的蜀地碧水蠶絲質感。”
“哈哈,你還記得?”
“記得……你指著它說,‘這個不容易滑,摸起來有阻力’。我當時在旁邊站著想,我靠,這個人瘋了,買髮帶看的是摩擦力。”
蘇沐雪笑了。她笑的方式是嘴角往上提了一點,然後鼻樑上那幾顆極小的雀斑被擠成分散的個別點,她小時候沒有雀斑,在妖獸山脈曬了三個月曬出來了,但只在鼻樑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樑,把雀斑蹭掉了一點,不是掉色,是落日餘暉暗下去了,雀斑從原本在太陽下的淺棕色變成了偏深的暗棕色。
“明天一早先去你挖的洞府看看……如果洞府漏水我幫你修。我會密封石頭縫隙用的靈泥,碧水靈力調到凝土狀態可以把石壁裡的所有細小裂縫堵死。堵完之後在石壁上刷一層防水靈膜……冬天溫泉水蒸氣不會滲進臥室,被子永遠是乾的。”
“然後呢?”
“然後在洞府外面給你搭一個練拳的器械。妖獸山脈東側山谷裡有鐵木……鐵木的密度比普通松木高五倍。我幫你砍六根鐵木,釘成樁,你每天打樁比打空氣效率高。血賺!”
“你跟我去妖獸山脈,會不會耽誤你修煉碧水三千?”
“咦?妖獸山脈更適合練碧水三千……山脈深處有無數條地下暗河。碧水劍法第七千式需要在流動的水裡打……清修殿的聚靈陣再高階,水是死的。妖獸山脈裡有活的流水,還有瀑布。瀑布底下有個深潭……我在潭底練碧水疊浪,可以把水壓當成對手。你在潭邊打木樁,我在潭底練疊浪。兩個人各自訓練,每隔兩炷香的時間從水底冒上來換氣……換氣的時候看到潭邊的木樁上多了新拳痕,就知道你剛才比我多打了多少拳。”
“潭有多大?”
“夠大。潭直徑大約三十步,水深三丈。你在潭東邊打樁,我在潭西邊練疊浪。兩個人各自訓練,水波不會干擾木樁。”
葉凌塵把儲物袋的邊角摺好。他折布的方式很固執,先折左右兩個角,再折上下兩個角,最後對角線折一次。這個折法是她教的,她九歲那年坐在灶臺旁邊看他疊儲物袋。她說你疊東西像疊被子,不講角度不講對稱。然後親手教了他。他學了。從那以後他疊任何布料都用這個折法,包括她送的碧水花葯粉布條,包括她縫過的那幾針的袖口,包括明天要給她縫的斷髮帶。
“明天我去清修殿接你……不是在殿門口等,在你閣樓下那棵老槐樹下等。樹皮的磨痕是金翅雕蹲出來的,我蹲在旁邊等……等你收拾好行李下來。”
“嘻嘻,不用等。我沒有行李……碧水靈劍隨身帶,髮帶在你手裡,碗在你儲物袋裡。我什麼都不用收拾。我去清修殿只是跟我爹說一聲。說完就走。你去妖獸山脈,我在妖獸山脈。”
葉凌塵看著她,看著她鼻樑上的雀斑,看著她左耳耳垂上那枚不圓的碧水色耳釘,看著她頭髮上那根暫代的深褐色布條。布條是舊的,邊緣起了一點毛,和他右拳上纏的布條是同一條布匹上剪下來的。布條上還有極淡的青玉斷續膏氣味,是他昨天換藥時不小心蹭上去的。
“明天見。”
“明天見……在老槐樹下。樹皮磨痕往左大約兩步的位置,金翅雕的舊窩裡面長了一株野草……我明天把那株野草除了,你蹲著等的時候不會被草扎到膝蓋。”
蘇沐雪走出宿舍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葉凌塵站在草蓆旁邊,手裡拿著那把磨了十四年的骨刀,在最後的夕光下把刀刃對著窗戶看。窗外的老槐樹上金翅雕閉著眼蹲著,一隻爪子縮在羽毛裡,另一隻爪子抓著樹幹上的磨痕邊緣,那是它每天凌晨飛完清修殿和散修宿舍之間來回路程之後,唯一一個能安心睡覺的地方。
明天天亮之後,他們會從這裡出發,她往東走去清修殿說一聲,他往西走去妖獸山脈提前整修洞府。兩個人的路在今天短暫交會之後暫時分開,但分開的只是方向。終點還是同一個:妖獸山脈深處,一個背陰但不淹水的洞府。洞府外面有鐵木樁、有瀑布深潭、有搭在洞口外面的灶臺。灶臺上有新打的那口鐵鍋,有兩隻碗,一隻完整,一隻缺了瓷。缺瓷的那隻歸她,完整的也歸她。他留著自己那個舊碗。三個碗擺在一起,一個洞府,兩個人,三餐飯。
金翅雕在暮色裡睜開一隻眼,歪頭看了她一眼。它認得出她,不需要她靠近,不需要她出聲。它從認識她第一天起就沒有對她兇過。它在葉凌塵不在的時候偷偷叼過她的袖子,把她往洞府方向拉,拉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是他受傷躺在山洞裡不能動的那天。它記得她在山洞裡給他止血的時候,她的左手也在流血,不是她自己的血,是幫他堵傷口時從他肩膀上的創口裡濺過來的。她右手止血,左手堵傷,兩隻手都在救他。金翅雕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它不會說人話,但它會叼花放在她手邊。
明天,它會載著他飛到老槐樹下等她。然後三個人,一個人,一隻雕,一個帶著缺了瓷的碗的姑娘,一起回妖獸山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