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沒有練過第二轉。太初只教了他基礎九式。但口訣裡有四個字他背過——“肉爛骨立”。他當時不理解什麼意思。太初說：你以後就知道了。
現在他知道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
他的皮膚在岩漿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從肉色，到深紅，到焦黃，再到焦黑。焦黑的皮膚表面開始龜裂。裂縫裡滲出體液——不是血；血管被燙得收縮了，血流不暢。滲出的是組織液。組織液在岩漿高溫下，瞬間變成氣體——氣體在焦黑的皮膚下面形成了極小的氣泡。氣泡炸開的時候，他的皮膚剝落了。
不是一塊。是整層。
他看不到——因為他不敢睜眼。但他感覺得到。手臂外側那片焦黑的東西——在岩漿的湧流中——脫離了他的身體。像蛻了一層殼。殼漂走，被岩漿吞了。
混沌訣的第二轉，在這層殼被剝掉之後，才真正開始。
口訣後四字：“骨立肉生”。
丹田裡的混沌之氣忽然加速——從蛇變成了溪，從溪變成了河。灰霧不再是兩縷細細的絲線——而是變成了一整片！從丹田往外洶湧。湧向四肢、湧向軀幹、湧向——皮膚。
焦黑皮膚下面的肌體——本來已經暴露在岩漿中了。但混沌之氣覆蓋上去之後，新的組織開始生長。不是癒合，不是結痂——是生長！從內往外長的。新生的表皮細胞在混沌之氣的包裹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分裂。一層。兩層。三層。新皮膚是粉紅的，極嫩，像嬰兒的皮膚。而熔岩還在外面。
新皮膚長好的瞬間——又被燒焦了。
混沌之氣再次湧上去。再次長。再次燒。再長。再燒。再長。
這個過程重複了不知道多少次。葉凌塵的意識在“劇痛”和“極痛”之間來回彈跳——像一枚被反覆撞擊的鐘擺。他的腦子已經無法思考口訣了。口訣變成了身體的本能。混沌訣自己在運轉——不需要他念，不需要他想。它在這個環境裡被激活了——像一把鑰匙終於插進了對的鎖。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
他皮膚被燒燬和再生的迴圈開始變慢了。不是混沌之氣耗盡了——是新生的皮膚變得比以前更耐高溫了。剛開始——新皮膚撐不過一息就被燒焦。現在——新皮膚能在岩漿中撐過五息。然後是六息。七息……
他的身體在適應。
基因深處被混沌之氣喚醒的某種古老本能，正在重新編組他的每一個細胞。讓它們懂得：這裡不是地獄。這裡是熔爐。而你——是鐵！
在混沌訣維持住身體不崩潰之後，葉凌塵的意識終於有餘力感知到周圍的環境了。
岩漿的內部——不是他在外面看到的那麼混亂。
翻湧只在表層。往下大概一尺——岩漿就靜了。安靜得幾乎像靜止。他是一個人——懸浮在這片極厚的、暗紅色的、靜止的深海中央。四周的岩漿緩慢地從他身邊流過。不是湍流；是滑過。像極稠的液體玻璃。岩漿內部的溫度極其均勻——不是忽冷忽熱，而是恆定的灼。每一滴岩漿的溫度都精確到幾乎不變。
聲音在這裡面也不同。不是平臺上的轟鳴——是極低極深的一種嗡嗡聲。它不是從岩漿裡發出來的；是從地殼更深的地方——地核的方向。那種聲音不是聽到的；是骨骼在共振中自己產生的振動迴音。他的肋骨在顫。不是冷；是聲波。
他閉著眼。不敢睜。眼瞼的皮膚是最薄的——新生皮膚還沒覆蓋到眼瞼。但他感覺到岩漿內部有一種很細微的流動性——不完全是熔岩的流動。還有別的東西。
地火中的精華。
不是岩漿。是其中一種更輕、更純的東西。他形容不出。像一個空氣不足的房間忽然多了一絲氧氣。他全身的新生皮膚都在貪婪地吸收這絲東西——不是透過毛孔（毛孔已經不在了），而是直接滲透。滲透進皮膚，進血管，進骨頭。
混沌訣的運轉節奏——在吸收了地火精華之後——第一次做到了完全同步。丹田裡氣旋的頻率和地底那聲低沉的嗡嗡聲——同一拍。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個共鳴器。地火在震，混沌之氣在轉。兩個頻率合在一起之後——他的骨頭開始發出極細微的鳴響。
不是裂。是鳴。像極遠處有一口鐘被敲了一下。聲極輕，但他聽到了。從自己的脊椎裡發出來的。
那是第一縷混沌之氣穿透脊椎骨壁時發出的共鳴音——太初後來告訴他，叫“啟骨音”。只有第一次混沌之氣走通整條脊椎時才會發出。往後就再也不會有了。啟骨音響起之後——脊椎底部尾閭穴自動鬆開了一線。不是真的鬆開——是意識層的鬆開。尾閭穴是人體“下丹田”的氣門——尾閭不松，丹田不開。丹田不開——混沌之氣再多也只能在經脈裡迴圈——進不了丹田核心。他等了十七年。等到了。
葉凌塵在岩漿包裹之下，把意識全部集中在尾閭穴上。那一線極細的縫隙——剛剛才鬆開——還在往外滲極微弱的銀光。銀光是混沌之氣透過尾閭穴時留下的。他把意識從尾閭穴擠進去——擠進丹田。丹田裡那兩縷灰霧——之前在礦洞裡辛辛苦苦用廢丹磨出來的——在岩漿的高溫中已經不再蜷縮了。它們展開。從兩縷變成了兩片——灰色的薄霧在丹田底部鋪成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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