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地牢裡來了一隊人。
不是獄卒，是韓淵從外宗請來的兩名煉器師。兩個人都穿著灰褐色的短打，袖口扎得很緊，手上全是煉器時燙出來的疤。他們抬著一口鐵箱子，箱子半人高，表面鑄滿了符文，符文是暗紅色的，像幹了的血。箱子一進地牢，走廊裡的長明燈就集體暗了一下，燈油裡的靈礦粉末被箱子上的符文吸走了部分靈力，燈光從慘白變成了灰白。
龔老頭在走廊那頭看到鐵箱子，獨眼縮了一下。他乾地牢二十年，認得這種箱子。這是封靈鎖的容器。
封靈鎖不是鎖，是一種套在囚犯身上的靈力禁錮裝置。它的外形是一副手銬加一副腳鐐，但材質不是鐵，是五階寒鐵礦髓和混沌術士特製的拘靈膠混合鑄造的。戴上之後，礦髓會從皮膚接觸的位置往經脈裡鑽，鑽進去之後在經脈壁上形成一層極薄的拘靈膜。這層膜會持續吸收經脈裡流動的靈力，把靈力轉化成熱量從皮膚表面散發出去。戴鎖的人會持續發熱、出汗、虛弱，但不會有生命危險。封靈鎖的設計目的不是殺人，是讓囚犯永遠無法動用靈力，哪怕他是天靈根。
蘇沐雪被從九號牢房裡帶出來。兩個外宗金丹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把她拖到走廊中央。她沒有掙扎，掙扎沒有意義，封靈鎖一旦戴上，掙扎只會讓礦髓鑽得更深。
煉器師開啟鐵箱子。箱子裡的封靈鎖分兩副，一副大一副小。大的那副是給蘇遠山準備的，小的這副才是給蘇沐雪的。小的封靈鎖表面刻著碧水紋，是韓淵特意命人按蘇沐雪的碧水劍訣屬性定製的。碧水紋的作用是讓封靈鎖和她的碧水靈力產生共鳴，共鳴之後拘靈膜的吸收效率會提高三成。韓淵連這個細節都算計到了。
“伸手。”煉器師說。
蘇沐雪把手伸出去。她的手腕很細，比普通築基期女修的手腕細一圈，是常年練碧水劍訣留下的特徵。碧水劍訣講究身輕如燕、臂柔如柳，練到深處手臂的肌肉會自然變得纖細而緊緻，不像體修那樣粗壯。煉器師看到她的手腕，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天靈根的手腕，比普通人的還細嘛……”
“你見過幾個天靈根啊？”
“沒見過哦……今天算是開眼啦。”
封靈鎖釦上她手腕的瞬間，蘇沐雪的整條手臂像被扔進了滾水裡。礦髓從鎖銬的內側刺進皮膚，刺進去的不是針，是無數根比頭髮還細的礦髓絲。礦髓絲沿著她的經脈壁往上爬，爬到肘關節的時候，她感覺到一股熱流從手臂內側衝上來，熱流經過的地方，靈力被瞬間抽空。她丹田裡殘存的那一絲碧水靈力本來還在幫她維持體溫，被封靈鎖一抽，丹田像被人用手攥住擰了一下，疼得她膝蓋彎了半寸。
“跪下！”外宗金丹按著她的肩膀往下壓。
她跪在走廊的石板上。石板是冷的，膝蓋接觸石板的瞬間，寒氣從髕骨滲進關節。封靈鎖的腳鐐也扣上了，腳鐐比手銬重三倍，扣上之後，她的腳踝被墜得往下沉，整個人重心被迫壓低。
煉器師退後兩步，從懷裡掏出一枚銅印，在封靈鎖的表面蓋了一下。銅印蓋下去的時候，封靈鎖上的碧水紋亮了，亮了大概一息，然後暗下去。碧水紋亮起的那一息，蘇沐雪丹田裡的混沌印記被碧水紋的共鳴波掃了一下。混沌印記在共鳴波的衝擊下劇烈震顫了三下，像一顆被石子砸中的水面。但混沌印記是混沌之核的產物，封靈鎖的拘靈膜只能吸收靈力，吸收不了混沌之力。混沌印記在震顫之後重新穩定下來，只是比之前更小了一圈。
“鎖好了。拘靈膜已經成型。她現在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靈力。”煉器師對旁邊站著的韓嶽說。
韓嶽點了點頭。他今天穿了一身新的白色長袍，袍子上繡的不是金線，是銀線。銀線在長明燈下反著冷光，把他整個人襯得比昨天更像個執法者。
“帶回去。公審之前不許她出九號牢房。”
蘇沐雪被拖回九號牢房。鐵欄關上之後，她靠在石壁上，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封靈鎖。鎖銬是暗灰色的，表面那層碧水紋在長明燈下泛著極淡的藍光。藍光很弱，弱到如果不盯著看根本發現不了。但藍光的存在說明封靈鎖還在持續運轉，拘靈膜還在吸她的靈力。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手指能動，但指尖發麻，麻的感覺不是血脈不通，是靈力被抽走之後，神經末梢失去了靈力滋養產生的空茫感。她把手掌攤開，掌紋裡還殘留著昨天給葉凌塵削木刀時留下的細小刀痕。刀痕在封靈鎖的藍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道道刻在掌紋裡的舊傷。
“龔老伯。”
走廊那頭傳來龔老頭的腳步聲。他走到九號牢房門口，獨眼往裡看了一眼，看到她手腕上的封靈鎖，嘆了口氣。
“封靈鎖。韓淵是真不打算留你活路了。封靈鎖戴滿三天，經脈裡的靈力會被抽乾，到時候你連站起來都費勁。公審那天你連站都站不穩，怎麼替自己辯哦？”
“我不需要辯。我爹是冤枉的，我辯不辯，結果都一樣。”
“你這丫頭，心倒是寬。”
“不是寬。是知道辯了沒用，就不浪費力氣。龔老伯，封靈鎖能摘嗎？”
龔老頭搖頭。“摘不了。封靈鎖的鑰匙在韓淵手裡，只有他的宗主印能解。而且封靈鎖一旦戴上，礦髓絲就長在經脈壁上了，硬摘會把整條經脈扯斷。你這輩子都別想再用靈力了。”
蘇沐雪低頭看著封靈鎖。封靈鎖的重量從手腕一直墜到心裡。她從小修煉碧水劍訣，靈力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她呼吸的方式。現在這層“呼吸”被封死了，她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鰓還在動，但吸不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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