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老頭推上第六重石門之後，拿後背頂住門板。門外的韓嶽用冰劍砍了三次石門，每一次砍下去石門上就多一道冰霜蔓延的白紋，但石門本身紋絲不動。
“你這把老骨頭，叛變？！”韓嶽在門外吼。
龔老頭靠著門板，獨眼在黑暗中眯成一條縫。他摸了摸腰間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銅鑰匙，然後慢慢蹲下來，把火摺子放在地上，用石板上積的灰塵把火滅了。
“老子在青雲宗地牢幹了二十年，送過丹藥、端過牢飯、替你們這幫人擦過屎尿。老子不是叛變，老子是還債。二十年前我沒能救出我兒子，今天再不救一個，下了黃泉沒臉見他。”
門外的砍砸聲停了。韓嶽沒有再砍。不是因為被龔老頭的話打動，是因為斷龍石砸下來的聲音從地牢深處傳來。第六重石門和第七重之間本應是無障礙通道，但龔老頭在葉凌塵透過的一瞬間轉動了牆上的暗絞盤，暗絞盤連線的就是第六重和第七重之間的斷龍石。斷龍石從天花板砸下來封住了走廊中段，把葉凌塵和追兵隔在了石頭的兩邊。
葉凌塵現在不在韓嶽能追到的範圍了。韓嶽把劍收回鞘裡，對身後的趙長老說：“去通知師尊。斷龍石落下來了，葉凌塵被關在六重和七重之間。那一段沒有出路，他的目標一定就是蘇沐雪的牢房。我們封死入口，等他自己在裡面餓死。”
但他的判斷全錯了。葉凌塵沒有被關住。
龔老頭在暗絞盤旁邊還有個暗門，這道暗門是二十年前他自己偷偷挖的。當時他是為了在地牢發生坍塌時給自己留一條退路，暗門在第六重石門的牆根位置，和當年葉凌塵在圍牆根發現的青磚區用的是同一套手法。牆根沒有靈土覆蓋，全是普通青磚。葉凌塵在龔老頭的指引下鑽過了這道暗門。鑽過去之後他沒有進入斷龍石隔開的走廊，而是沿著暗門後面的一個垂直通風井往上攀。通風井很窄。
他攀著井壁上的鐵梯子往上爬了大概垂直五丈的高度，然後橫穿了一段通風管，最後從一個廢棄的排水口鑽出來，位置在第八重石門的內側。這個操作直接繞過了第七重和第八重石門。
他鑽出來時身上全是通風井內的蜘蛛網和灰塵。蜘蛛絲掛在他頭髮上，把他黑髮染了一半灰白。他把臉上的蜘蛛絲抹掉，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八重石門內側是一個相對寬闊的巖洞大廳，大廳中央有一張木桌，木桌上放著獄卒換班用的簽到簿和一碗涼水。大廳兩側各有三條走廊通往不同方向的牢房區。龔老頭說九號牢房在走廊盡頭往左第三個，那就是穿過大廳，走最左邊的一條走廊。
他往左邊走廊走去。走廊兩邊各有六間牢房，裡面關著青雲宗這些年關進來的各種重犯。有人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湊到鐵欄前看。看到是一個渾身蜘蛛網的年輕人從排水口鑽出來，有人吹了一聲口哨。
“喂！外面打進來了？”
葉凌塵沒答，繼續走。走到第三間……他站住了。
九號牢房。
鐵欄裡面，長明燈慘白的燈光下，蘇沐雪蜷在角落裡。她靠著石壁，雙臂抱著膝蓋，左肩負傷的那條手臂比右肩高出了半寸，是為了不讓綁傷口的絲絛壓到鎖骨。她聽到腳步聲時身體先是縮了半寸，然後混沌印記感應到了來人的身份，縮了半寸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她抬起頭。葉凌塵站在鐵欄外面，身上全是灰和蜘蛛網，右臂從肩膀往下延伸了一道長長的凍傷痕跡，皮膚是青白色的，汗毛全部凍斷了。他左手握著一把碧水木刀，木刀太小了，刀柄幾乎全部埋在他掌心裡，只露出刀尖一小截暗綠色的水紋。他站在那裡喘著氣，嘴裡最後那顆礦石殘片的餘味和口腔內壁的金屬味混在一起，舌根發苦。
她看著他狼狽的樣子。他看著她肩膀上的傷口和手腕上的封靈鎖。兩個人誰都沒有先說話。走廊裡安靜得只剩下長明燈裡靈礦粉末燃燒的細微爆響。
蘇沐雪先開口。
“你頭髮白了。”
“蜘蛛網。”
“手臂怎麼凍傷了？”
“韓嶽的冰劍。擦了一下。”
“疼嗎？”
“不疼。凍麻了沒感覺。”
她扶著石壁慢慢站起來。封靈鎖的腳鐐在地上拖出了一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腳鐐太重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抖了兩下。她把那隻沒被凍傷的手從鐵欄縫隙裡伸出去，手指觸到了他凍傷最嚴重的手肘外側。指尖剛碰到皮膚就縮回來了，不是害怕傷口，是凍傷的溫度太低，比她想象中低得多。
“你得先解決凍傷。寒毒滲進經絡就麻煩了。”
“沒時間了。韓嶽在追我，斷龍石頂多拖他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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