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最高階戰鬥令在韓嶽發出去之後不到十息就傳遍了青雲宗。
九座山峰上沉睡的長老們被神識傳音驚醒,內門執法堂的黑衣弟子從宿舍裡翻身而起,外門廣場上的戒嚴部隊全部調轉方向朝第九峰集結。護山大陣的陣眼重新啟用之後在山體上空張開了三層光幕,第一層是阻外,阻止外面的人進來;第二層是阻內,阻止裡面的人出去;第三層是追靈,能在全宗範圍內追蹤靈力波動和生命體徵。葉凌塵體內有混沌之核的劇烈波動,蘇沐雪體內有天靈根的碧水靈力殘餘,兩個訊號在追靈陣眼裡亮得像夜空中僅有的兩顆滿星。
葉凌塵帶著蘇沐雪從碎石坡滑到山腳之後沒有繼續往山外跑,他選擇了往山脈方向跑。山脈方向沒有戒嚴部隊,但也沒有路。山腳往山脈方向的路徑需要穿過一片半沼澤的溼地,溼地裡的淤泥深到膝蓋,踩一腳拔出來要花普通山路三步的力氣。蘇沐雪剛恢復靈力不到一半,腳鐐雖然摘了,但腳踝上還殘留著封靈鎖壓了兩天的淤紫。踩在淤泥裡的每一次拔腿,都能感覺到踝關節在抗議。
葉凌塵回頭看了一眼第九峰的方向。地牢入口的火光已經亮起來了,不是長明燈,是執法弟子舉著的火把。火把的數量粗略一看不下三十支,三十支火把排成一條流動的火龍從山腰往下蔓延,火龍的最前端距離山腳已經只剩不到三百步。三百步在金丹修士的御劍速度下,撐不過三息。
“你能御劍嗎?”
“可以。但只能低空,我靈力只有三成,飛不高。而且追靈陣能追蹤,在天上就是個靶子。兩個人御劍飛行要消耗兩倍靈力,還要抵抗追靈陣的定位,不如我們走地面。溼地的蘆葦夠高,飛過去他們會從天上追。”
“追靈陣定位的是靈力和混沌之力,不用靈力就不被定位對嗎?”
“對,但不現實。你不用靈力怎麼走?”
葉凌塵沒有答話。他蹲在沼澤邊緣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鞋帶解開重新系死,然後他做了一件蘇沐雪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他把丹田裡僅剩的那一成混沌之力全部封進了混沌之核的核心裡,把混沌之核的轉速降到零。混沌之力從經脈裡迴流進核心的過程大概需要五息左右,迴流完成之後他的丹田裡沒有一絲能量波動,追靈陣檢測到的混沌訊號會瞬間消失在螢幕上。
然後他蹲在沼澤邊上,把脖子上掛著的碧水木刀拿出來放進她手心。木刀上的水汽在沼澤夜風的潮溼空氣裡凝結成了一層極薄的水膜。蘇沐雪攥住木刀,攥了一下,手鬆開了。
“你用肉身硬扛?沒有混沌之力,你就是一個純粹的煉體境。純粹的煉體境扛不住金丹修士的劍。這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以扛沼澤。我從小在山脈裡光著腳踩過沼澤,哪片淤泥能踩、哪片不能踩,我比誰都熟。你御劍飛低蘆葦上方,我跟著你的標記走。”
“不行。出了意外你來不及救自己。”
蘇沐雪把碧水劍插進身旁的淤泥裡,劍身沒及劍格的一半。然後她把葉凌塵拉到自己面前,左手按住他額頭眉骨上方還在滲血的傷口,用碧水靈力把傷口邊緣的皮膚縫合了兩層。碧水靈力不是治癒法術,只是用靈力把傷口邊緣組織暫時粘合止血。粘合的面積不大,但止血效果管用。她粘完之後,用手指把殘留的血跡從他眼角擦掉。
“從現在起,我帶你御劍。你抱緊我,不用動。我們飛沼澤上方蘆葦的尖頂底下,追靈陣只定位碧水靈力,但不定位天靈根本身的靈壓特徵。我用碧水靈力掩護我在蘆葦下方低飛,天靈根的本源靈壓濃度足夠壓過三成靈力的波動訊號。追靈陣會把天靈根的本源靈壓當成干擾訊號過濾掉,以為是一塊天然靈石在沼澤裡發光,不是人在飛。”
“想得挺周全。”
“在牢房裡關了兩天,除了想你怎麼來救我,就是想在追靈陣下怎麼逃。”
她把劍拔出來,劍尖輕轉,劍身下方凝聚了一層半透明的碧水薄殼,薄殼託在她腳底,形成一個簡單的飛行基座。葉凌塵從她背後抱緊她的腰。他的手臂繞過她的腰際時,碰到了她腹部側面一小片被韓嶽劍風掃到未痊癒的皮下淤血。她的臉側了一下,但沒有吭聲。
碧水劍起飛了。飛的高度很低,劍底薄殼幾乎是貼著沼澤蘆葦的穗尖滑行。蘆葦被劍風帶得倒伏向兩側,在兩人飛過之後又重新豎起來,豎起來的蘆葦剛好把飛行軌跡遮蓋掉。從天空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蘆葦在擺動,很正常。
韓嶽的火龍隊追到了沼澤邊緣。他和趙長老踩在冰劍和土劍上,看到沼澤茫茫的蘆葦海。追靈陣螢幕上碧水靈力的訊號在溼地深處微弱閃爍了一下就消失了。換到天靈根本源靈壓的波長,螢幕上確實還有訊號,但訊號強度很低,低到辨識模組把它歸類為地下靈石的自然輻射。
“搜溼地。他們剛進去不久,走不遠。”
但韓嶽不知道,葉凌塵和蘇沐雪已經飛到溼地深處,而且找到了一個連追靈陣都無法穿透的地方。溼地中央有一小片被高大蘆葦圍繞的淺塘,塘水不深,水底下是礦區排水管道的一條廢棄暗渠。暗渠的管口被蘆葦根遮住了,管口直徑大概三尺半,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進去。
葉凌塵認得這條暗渠。十年前他在廢丹房餓得不行,來這裡摸過泥鰍。暗渠的管道從溼地一直延伸到山脈腳下的幹河床附近,全程埋在地底。追靈陣的靈力波被土層和溼地水的含礦物質阻擋了,兩個人在管道里面待一陣子不被追蹤。
他在蘆葦叢裡找到了管口。管口積滿了泥,他用赤腳踩進去把泥清開,然後讓蘇沐雪先鑽進去。管道內的積水到小腿肚,水溫很低,她的腳鐐淤痕被冷水一衝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氣。葉凌塵隨後鑽進來,用蘆葦根把管口遮好。
管道內一片漆黑。管道壁是鐵礦石鑄的,鐵壁因為滲水多年長了鏽皮,鏽皮在黑暗中散發出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熒光。他們兩人蹲在沒膝的冷水中,背靠管道壁坐著,膝蓋碰到一起,能感覺到對方腿上溼透的布料,以及布料裡面皮膚的溫度。
“你剛才說抱緊我不用動。現在呢?”葉凌塵在黑暗中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