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雪在他手臂上擰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擰的位置正好是他手肘上被冰劍切開縫合的那道傷口。他嘴裡沒出聲,手臂肌肉跳了一跳。
外面的火把光透過管口縫隙照進來幾絲微光,然後被韓嶽下令分散搜尋的腳步聲蓋過。沼澤中三十幾個人踩著淤泥分散搜尋的聲音很大,淤泥被踩出的泥水聲,以及腳底下被壓扁時的咕嚕聲在溼地上方混雜,和暗渠管道內的安靜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二長老本人會出手嗎?”蘇沐雪在黑暗中問。
“應該快了。韓嶽發的是最高階戰鬥令。二長老的修為是金丹後期,和宗主差半級,但以他在宗門三十年的資源積累,戰鬥經驗不會比宗主少多少。我們倆加起來,硬打的話,勝算為零。”
“那怎麼辦?”
葉凌塵在深暗中用手摸到了管道壁上長的一層地苔。地苔是溼地冷水中生長的暗生苔蘚,有藥用價值,但更重要的是它能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下進行光合作用時放出微量的氧氣。地下管道里如果沒有這種地苔,他們閉氣撐不了多久。有地苔,管道內空氣中的氧含量勉強夠他們躲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之後,他體內的混沌之核自轉會重新釋放一部分混沌之力,到那時他就可以重新啟用隔山打牛了。
“我們等。等天亮。天亮之後韓淵會從山上下來親自追我們。那時候沼澤會起晨霧,溼地裡的可見度會降到一丈以內。我用混沌之力打一個時間差,趁霧讓他找不到我們位置。”
“然後呢?去哪?”
葉凌塵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他手心攥著從嘴裡吐出來的那半粒礦石殘片最後的碎末,碎末很小,放在管道鐵壁上不會發光。但蘇沐雪的混沌印記在黑暗中還是亮了,亮了極淺的一下,然後暗掉了。
“帶你回山脈。進了山脈,就是我的地盤。”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說“明天會下雨”或者“今晚食堂有煮幹餅”。但蘇沐雪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葉凌塵在青雲宗待了十年,從來沒有把青雲宗的任何地方稱作“我的地方”。廢丹房不是他的地方,外門通鋪不是他的地方,第九峰藥房更不是。但山脈是。山脈是他唯一的家,是他能說出“我的地盤”三個字的地方。
蘇沐雪的混沌印記又亮了一次,亮的時間比上一次稍長一點,大概兩息。兩息的微光在管道里折射到鐵壁上,鐵壁上的鏽皮被微光一照,露出了上面長年累月積成的鏽紋,鏽紋像地圖上的等高線一樣一層一層地疊著。她藉著微光看到葉凌塵的左手手肘上那道冰劍劃開的傷口,雖然她用碧水靈力粘合了傷口邊緣,但冰毒的殘餘還在傷口深處。冰毒殘留會讓肌肉在受冷時痙攣,管道里的積水很冷,他的肘關節一直在微微發抖。抖動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
她把碧水劍從劍鞘裡拔出來一截,劍刃上殘留的水光在黑暗中散發出柔和的翠色。她用劍刃的水光照著葉凌塵的傷臂,然後用右手掌心貼在傷口上。掌心是溫熱的,她自己的碧水靈力雖然只有三成,但碧水靈力的特性是滲透。滲透進傷口的細縫之後,會把殘留的冰毒從肌肉組織里一點一點地分解掉。分解過程很慢,但每分解一層冰毒,他手臂的顫抖就減輕一分。
“你上次用掌心的靈力幫我驅毒是在第六峰山門口。那時候你的靈力是滿的,現在只有三成。三成靈力驅金丹冰毒,你要消耗一半。”
“一半夠我飛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內韓淵不會找到我們。”
葉凌塵沒有繼續說。他的眉骨傷口在蘇沐雪用碧水靈力縫合之後已經不再滲血,但傷口周圍的皮膚在冷水中泡久了之後開始發皺。發皺的皮膚在癒合過程中會發癢,他用手指蹭了一下傷口邊緣,蹭掉了一層泡軟的痂皮,露出下面新生的粉色疤痕組織。左手手肘上的冰劍傷口在蘇沐雪的掌心溫度下開始往外排冰毒,冰毒的殘渣從傷口縫隙中滲出,顏色是極淡的藍白色晶體,落在管道積水裡瞬間融化。幾息之後,水面浮起了一層薄得看不見的白霧。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變遠了。韓嶽的火龍隊從沼澤邊緣往溼地深處搜尋了將近半個時辰,但暗渠的管口被蘆葦根遮得很嚴實。蘆葦在水裡泡了多年,根鬚交錯得像一張關死了的木門。有個執法弟子在暗渠管口正上方踩過,踩的時候淤泥陷下去了半寸。他腳下的感覺和踩到普通淤泥不一樣,硬硬的,但他沒有在意。他正在追追靈陣上顯示的干擾訊號,沒有心思蹲下來扒開蘆葦根檢查管口的淤泥。
韓嶽站在沼澤邊緣的一塊乾地上望著茫茫的蘆葦蕩,臉色陰沉得像雷雨前的天空。三成金丹初期靈力被一個煉體境消耗到需要被擔架抬著走,這在他二十多年的修煉生涯中從來沒有發生過。他是青雲宗內門首屈一指的天才,十歲覺醒冰屬性,十六歲築基,二十歲結丹,同年成為內門首席弟子。他一直覺得同輩修士裡沒有人是他的對手,外宗來切磋的同齡人,他來一個打敗一個。
直到今天。一個沒有修為的煉體境,一個純靠肉身和礦石淬鍊的廢脈,用隔山打牛第九層硬生生擋住了他的金丹冰劍,然後反手三拳把他的玄冰護甲打碎了。一個沒有任何靈根的少年,就這樣差點把他打死在幹河床旁。
七年前在山脈外圍遇到葉凌塵的時候,他不覺得這個廢脈有任何前途。七年前他是外門首席,內門天才是他的目標,廢脈不過是一條越不過煉體境的死路。七年後他是內門首席,金丹初期,而葉凌塵只是一個剛突破煉體境九層的新手。但就是這個新手,站在岔口把他打成這副狼狽樣,讓他父親暴露出真實的野心和實力。
韓嶽握緊了冰劍。他發現自己在發抖,但他分不清是因為失血過多,還是因為他的自尊被打碎了。
沼澤深處的蘆葦蕩中,二長老韓淵站在溼地最裡面一塊露出淤泥的青石平臺上。青石平臺是天然形成的,石質堅硬,表面被溼地水汽長期浸蝕後長了一層很薄的滑苔。韓淵站在滑苔上,鞋底沾滿了苔蘚的碎屑,但他沒有在意。他的目光在追靈陣和蘆葦蕩之間來回掃動,手指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一收一放。這個動作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四十多年前他還是青雲宗外門弟子的時候就養成了這個習慣,每次需要決策的時候,手指都會在劍柄上輕敲。
沼澤裡的蘆葦在夜風中搖擺,蘆葦穗子被風吹得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微響。微響掩蓋了暗渠管道內偶爾傳出的極輕微的鐵壁熱脹冷縮聲。暗渠往西延伸了一里半之後,管道彎折處有一個裂隙。裂隙把管道壁和上方半沼澤的泥土層打通了一個通氣孔,通氣孔的截面只有拳頭大小,從這個孔能看到上方夜空中的一處星辰。
蘇沐雪沒有看到這顆星,葉凌塵看到了。他小時候在暗渠管道里抓泥鰍的時候就經常抬頭從這個裂隙看星星。那時候他用這顆星判斷時間,星星的位置在頭頂正上方的時候,大概快到亥時了。現在星星在余光中還差一點到正上方,大概戌時還沒過半。
“韓淵動手了。”葉凌塵忽然說。
蘇沐雪透過管道壁上的那片鏽層,感應到混沌印記突然傳來的震顫。她的混沌印記和葉凌塵的混沌之核是同步的,混沌之核探測到了沼澤上方有一個極其強大的靈力源正在接近,靈力強度在金丹後期,比她父親的靈壓只差半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