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天雷劈下時，整個碧水閣上空，從深灰劫雲層中貫出一道直徑超過水井口的淡金色雷柱。雷柱從天穹直插渡劫臺，檯面青石在雷擊瞬間被劈出一層極薄的青石粉塵，爆散在雨中。蘇沐雪以凝聚在掌心的天靈根元嬰水靈力，結成一道旋轉水盾頂在頭頂。天雷穿透水盾時，先被旋轉水流的高速旋切打散部分雷力，再由水盾底部以靈雨降雨術迅速吸收，並引導殘餘雷電力朝渡劫臺青石地面傳導洩走。第一道天雷在水盾中沖刷了數息，隨後自行消解。劫雷打在青石上留下的焦痕，在雨水中冒出白色水蒸氣。
天雷的節奏從第二道開始加快。前三道天雷間隔約二十息，到第四道時，間隔縮短到了一半。蘇沐雪在水盾下以靈雨潤化術持續補充水盾被天雷蒸發的水分。水盾厚度在天雷不斷打擊下反覆被打薄，又反覆被以元嬰靈力拉回安全厚度。每道天雷擊落時，她丹田中的元嬰靈胚自主做出靈力補充判斷，以最快速度往水盾中注入新的水行液化靈力。
前十道天雷，蘇沐雪以水盾和靈雨導引術扛過去了。從第十一道開始，天雷的性質開始從單純淡金雷轉為帶有靈界級天威衝擊的紫色天雷。紫雷打在青石上，比淡金雷更為沉重，紫雷在天雨中以極高速度穿透青石表層，並在青石內部炸出深層裂紋。蘇沐雪把水盾在水幕加持下加固到極限時，紫雷外層的靈界能量衝破了水盾的旋轉耐受極限。水盾破裂時，她的右手被雷芒邊緣掃中，手背皮膚在高溫下瞬間灼傷。她沒有收回手，以左手在雨中以靈雨術凝聚了一枚次生水盾，快速補上缺口。
天雷打到第三十道時，蘇遠山在天台下，目光緊緊注視著天雷落在水盾上的每一下。水幕在第三十道雷芒落下時，被散落劫雷擊出多處缺口，缺口處的水幕被劫雷電力所帶的靈界高溫瞬間蒸發。他在天台邊緣以水幕快速補充新的防禦層。
打到第六十道時，劫雲層中出現的天雷頻率產生了規律性爆發。連續三道紫雷以極短時間內接連追打渡劫臺同一點。第一道紫雷打破水盾，第二道在渡劫臺上空直接鎖定蘇沐雪丹田氣海，第三道以貫通之勢劈向她正頭頂。蘇沐雪在接觸第二道追蹤雷時，調動元嬰靈胚，以身體所有殘餘靈力集中在頭頂，以肉身扛住了第二道。第三道紫雷在離她頭頂時，她體內那兩枚混沌印記同時在丹田中釋放混沌中和力場。中和力將穿透而來的第三道紫雷中的靈界天威雷電粒子，以混沌中和特性化解了大半。紫雷剩餘的雷電力燒焦了她額前的一縷髮絲，隨後從她體內被靈力疏導，順著雨水滲入青石地面。
第六十一道至第八十道天雷，是在一種反覆打破、修復水盾，再打破、再以混沌印記幫忙卸雷的迴圈中度過的。蘇沐雪的右手、左小臂和背部，在多次雷擊中被灼傷多次。但元嬰靈胚以靈力，以生命力奇蹟般的頻率持續修復傷口。她的服飾在雷火中燒燬不少，天靈根特有的水藍華光在身體表面維持靈光大盛。華光在雷擊間隙中，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照亮渡劫臺。
第八十一道天雷降臨時，劫雲全層以紫金色交閃的最高雷威能量，匯聚成一束磅礴莫測的天雷巨柱，從天穹正上方垂直砸下。
蘇沐雪在水盾和混沌印記同時加身的雙重防護下，以全身靈力匯聚成一道逆向雨中劍形，以主動迎接姿態迎向天雷。天雷和靈力的碰撞，在碧水閣上空炸出了極其耀眼的光芒。劫雲在光芒中瞬間崩散，雷電氣和殘餘靈雨在空中混合成覆蓋碧水閣整片山谷的彩虹色靈霧。靈霧從天台慢慢降下時，蘇沐雪站在渡劫臺上，周身元嬰靈力在靈霧中化作了一道從腳底往上升起的光環。光環上升到她頭頂時，自行開啟為一道貫穿天際的靈界接引通道。通道入口以天藍色圓形空間門形態開在碧水閣正上方。那是凡界到靈界的飛昇通道，也被修真界稱為一線天。
蘇遠山在通道開啟的瞬間，眼前的水幕全部消融。他站在天台邊，看著女兒周身的靈光，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被通道引力朝上方吸扯。蘇沐雪在通道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喊了一聲“爹”。蘇遠山沒有說話，站在天台邊點了頭。蘇沐雪把手腕上那支以木簪削成的厚木髮簪，以靈雨術包了一層防水靈膜後，以空間通道專用推送靈力朝東南方向推送。木簪在兩個大陸之間，以靈雨為指引，以精準的元嬰靈壓，朝著三千里外劍瀾峰的方向隔空飛越。
蘇沐雪的身體被飛昇通道完全吸入後，一線天關閉。劫雲散盡，碧水閣山谷中只留下了靈霧和天雷灼燒後的焦土氣息。
遠在三千里外劍瀾峰中的葉凌塵，在混沌印記達到最高熱度的那個片刻，猛然握緊了右手劍印。他的目光穿透窗外的夜空，看著東南方向極遠處天空中那一束即將消失的極細天藍色光柱。在光柱消失之後，他以混沌感知在感知範圍中快速搜尋蘇沐雪的心跳頻率。搜尋結果的顯示欄中是空白。
不是死了。是以凡界混沌印記的感知極限，無法穿透到靈界。靈界層級比凡界高出一個完整位面維度，混沌印記連心跳頻率都傳不上來，只能以最遙遠的模糊靈訊證明另一端仍在。
他鬆開了劍印握拳的力道。窗外夜空中那支以靈雨術推送的木簪子，在劍瀾峰的劍陣防禦感應範圍中被感知到時，他以劍意開啟劍廬天窗，伸出手在夜空中穩穩接住了從三千里外飛來的木簪。木簪上的靈雨術水膜在穿越過程中已經蒸發大半，表面溫度很低。他把木簪貼在手心。簪身上還殘了一縷極淡的清冽水香，碧水閣天台前蘇沐雪身邊的雨水味道。
葉凌塵把木簪放進懷裡月白布袋，收在一角。而後抬頭看著東南方向。他知道靈界在比凡界更高的地方，那個方向的天空現在空無一物，只有星光。
他站在劍廬窗前，很久沒有動。
木簪貼著胸口的位置，以極微弱的清冽水香，在月白布袋的布料上慢慢暈開。那股味道他認得。是碧水閣天台前那場雨的味道。她飛昇那天，他在三千里外什麼都沒看見，只感覺到混沌印記在劍印紋路里驟然燒了一下，像有人在他掌心輕輕按了一下。
“她進去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不是對誰說。是對窗外那片空蕩蕩的夜空說。
劍瀾峰的劍形樹葉，在那一夜以極慢的頻率輕輕搖了搖。不是風，那夜無風。是劍峰靈脈在混沌中和力場作用下，以極其細微的共振回應了他胸口那一下驟熱。葉林深處劍靈的投影，在黑暗中以一道極淡的銀色劍影掠過劍廬窗邊。劍靈沒有出聲，只是把那道劍影停在他窗前約一息時間，像是在替誰看一眼這個站在窗前不睡的人。
蘇沐雪被飛昇通道吸入之後，碧水閣山谷中的靈霧又持續了約半個時辰才徹底散盡。蘇遠山在天台邊站到靈霧散盡、劫雲全消、星子重新亮起來，才轉身走下天台。他走到密室門口時停了一下，門沒鎖。他推開門，密室裡還殘留著她結嬰時留下的水藍華光餘溫。他伸手碰了碰密室石壁，石壁上有一道以靈雨術水痕寫下的極淺字跡，是她閉關前留下的：爹，我走了。
蘇遠山的手在石壁前停了很久。
他這一生很少流淚。碧水閣建閣數百年，他是唯一一個以金丹巔峰之姿，守著一座水靈小閣不肯去中州大派爭名奪利的怪人。旁人說他是被家族排擠才躲到碧水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留下來，是為了等一個人長大。
“去吧。”他對著空密室說了一句極輕的話。“靈界比凡界高，你飛得上去的……”
三千里外，葉凌塵在劍廬中把劍日誌本翻到飛昇備註那一頁。他在“備飛昇，入靈界”兩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極小的劍刻：她先走了一步，我隨後就到。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窗外劍塔藍光筆直如常。萬劍宗的劍塔在夜色中以亙古不變的姿態立著，像一根從凡界釘向靈界的針。他盯著那道藍光看了很久，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飛昇劫結束了。但凡界到靈界的路，才剛剛在他腳下鋪開。
他把劍日誌本合上，起身走到劍廬中央那片以劍痕標記飛昇進度的石壁前。石壁上以滄溟劍刻了三道刻痕。第一道是青雲宗大比決賽那天的日期，第二道是中州五宗會盟冠軍，第三道是昨天，蘇沐雪飛昇。
他在第三道刻痕旁邊空出大約一掌的距離，以右手劍印在石壁上虛畫了一道新印的位置。那個位置，是留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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