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雪飛昇之後,葉凌塵在劍瀾峰連續數日,每天晚上都站在窗前往東南方向看。
他的混沌感知突破不了靈界的位面壁。無論怎麼凝神,感知網在以混沌印記為探針向靈界方向推出三千里之後,就會撞上一層以完全陌生的物理規則構建的空間壁障……壁障那頭的靈力粒子密度和空間曲率,和凡界完全不在同一個資料體系裡。混沌感知在這種不對稱空間物理前提中無力穿透。蘇沐雪在靈界中的確切位置、心跳頻率、丹田靈力脈動,這些他在凡界能夠以混沌印記感知到的身體資訊,在靈介面前全部被遮蔽成了白噪……
但這不代表葉凌塵什麼都感覺不到。混沌印記在靈界端依然在運轉,以極弱的微熱從劍印紋路中每隔一段時間就略微增溫一次。溫度變化的幅度非常微小,但規律性明顯:每隔大約三個時辰,溫度從劍印紋路的第三層紋路開始往第四層微微升了半攝氏度,再降回常態。溫度波動不是隨機噪聲,而是以固定週期、以類似心跳但比心跳慢得多的節律,在間歇性迴圈運轉。這說明蘇沐雪在靈界一端沒有完全切斷凡界混沌印記的底層連線!靈界位面壁遮蔽了感知和詳細的生理資料,卻遮蔽不了混沌印記以熱量為載體的最基礎靈性訊號迴圈。
葉凌塵把這套熱脈衝週期規律記錄在劍廬石案上的一本普通練劍日誌本的末頁。三個時辰一個週期熱脈衝,他記錄一個週期,就在紙上畫一道劍痕刻度。記錄持續到第十八天,十八天的熱脈衝週期沒有中斷過一次……蘇沐雪在靈界中的狀態,以混沌印記的熱脈衝頻率推算,是平穩的,沒有任何突然消失或劇烈波動的異常中斷……
第十八天晚上,他在窗前把木簪子從月白布袋裡取出來,以混沌感知掃描了一遍。木簪表面的靈雨術水膜在長途飛越中蒸發殆盡之後,露出了木簪原本的木紋。木紋中嵌著極其微弱的元嬰靈力殘留。飛昇時,蘇沐雪把自己一部分天靈根特有的靈雨靈性強行吸附在了木簪木質纖維中,以最大化增強貼身感知信物的靈力殘留時長。葉凌塵以混沌靈力輕輕碰了碰木簪表面,感知殘存靈力之後,在劍日誌本上又畫了一道刻度。
飛昇是凡界修士修煉到元嬰後的自然歸宿。靈界對飛昇修士而言,是一道無法逆向的單程門!飛昇之後基本永遠無法回到凡界,這是修真界靈界空間法則中最基本也最殘酷的底層定律。靈界靈力濃度遠高於凡界,飛昇修士在靈界中修為提升是凡界無法相比的。代價是,在凡界留下的一切以物理層為基礎的羈絆會被天地法則切斷。家人、同門、伴侶、未了心願,全被封存於靈界另一側,隔著無法翻越的位面牆。
葉凌塵坐在劍廬石案前整理戰盟事務卷宗,空檔中抬頭看著窗外天空中最靠近靈界方向的那片星空。凡界修士計算靈界空間方位的方式,是在秋季星空以天極星正北偏東位置的靈界暗域區辨認。靈界暗域區在沒有靈力光汙染極低條件的夜晚,以肉眼是看得出那片天區比其他天區略暗一些,像是夜幕中一塊非常淺的黑影區域!靈界暗域以天極星座上方很遠距離以外的星系方向存在……凡界的靈能觀測術推算出,靈界是以一種包裹凡界的方式與凡界物理接觸。靈界像蛋殼一樣籠罩凡界,飛昇通道是蛋殼上打穿的一個穿透孔。
他盯著靈界暗域區看了一陣之後,把卷宗收起來,讓劍閣執事把萬劍宗核心書庫中關於靈界的所有可公開古籍目錄送到劍瀾峰……劍閣執事用了一炷香時間,以劍陣靈盒把靈界類古籍索引傳送到了劍廬石案邊的靈力終端玉簡上。索引目錄並不長。靈界的資訊在凡界本身就是被天地法則有意遮掩的內容,少量流傳至今的古籍記錄的也只是靈界的粗略框架和飛昇條件門檻相關的基礎資訊。更詳細的實際靈界地形、靈界各域勢力、飛昇之後靈界生存法則,在凡界是以缺失狀態存在的。靈界本身有意無意地封閉了凡界獲取靈界深層資訊的渠道!
葉凌塵在索引中單獨勾選了最基礎的三部靈界概覽古籍。這三部的成書年代在萬劍宗山門建立前後,算是最古老的靈界資訊存留。他把三部古籍從劍閣靈盒中提出,放在石案上,準備閒下來時逐字翻看。在進行這套準備之前,他還沒跟萬歸藏說自己的打算。但他在劍日誌本隱頁中已經以劍意為下階段修煉方向畫了一條別人看不懂的暗符:凡界→煉體極限→元嬰級突破→準備飛昇路徑→進入靈界。
他畫這個暗符的時候,沒有用任何震撼天下的豪言陳述。他只是把混沌體修煉進化和找到蘇沐雪這兩件事在時間線上重疊之後,自然推算出了混沌體如果要在靈界跟蘇沐雪重逢,他自己也必須飛昇……這是以事實為推手得出的最簡單的邏輯結論,沒有太多抒情餘地在裡面。
劍廬窗外月亮已升到極高!劍形樹葉在以混沌靈力浸潤下的劍峰上早就不再加速凋零。葉凌塵混沌中和力場對劍峰靈脈迴圈的影響,已經到了可以從植物級生命層面穩定葉片代謝的程度。他合上劍日誌本,吹滅靈石燈,在黑暗中靠在劍廬石椅裡……
右手劍印第三層紋路在他靜坐中又一次安靜地發出半攝氏度的微熱!他把掌心貼在胸前木簪子的位置,隔了一炷香之後才把手慢慢放下。
靈界在天穹之上的更高位置。他在凡界。中間隔著一層以凡界修士力量完全打不穿的位面壁。但混沌印記以熱脈衝告訴他一件事:在那層壁的對面,蘇沐雪的丹田和混沌印記同樣在以勻速旋轉的節奏,用她的方式保持凡界這一端的微弱熱感應……
只要有雙向感應通道,還有周期熱脈衝存在,靈界就在他能以混沌之體觸達的極限軌道上。他把這條軌道以極為樸素的方式寫進了日誌本最後一行飛昇備註。備註沒有華麗辭藻,只有以劍意刻下的兩行端正字跡:備飛昇,入靈界。
合上日誌本後,他靠在劍廬石椅中閉眼。木簪隔著一層月白布料貼在胸口!簪尾那一點極淡的水香,在深夜的無風劍廬中擴散得極慢,像是從木紋深處被體溫微微加熱後才捨得往外釋放一丁點!他把掌心蓋在木簪的位置。不是捂熱,是在確認她留給凡界的這最後一縷味道還在。
三千里外,碧水閣的蘇遠山也還沒睡……
碧水閣密室外的迴廊上放著一把舊竹椅。蘇遠山把椅子搬到密室門口,一個人坐在迴廊裡喝茶。茶是碧水閣後山自己種的雲霧茶,蘇沐雪六歲的時候跟他一起種的……她當時拿一把小小的竹鋤刨了半天,刨出一個只有兩寸深的坑,抬頭說:“爹,這個坑夠不夠。”他笑著說夠,然後把茶苗放進去,教她用手輕輕把土按緊。
那棵茶樹現在還在後山。二十年了,從一個兩寸深的坑長到了半人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入喉的瞬間,他眼角有一點極微弱的溼潤。他低頭藉著茶杯熱氣遮掩,把眼角在月光下快速擦掉。
“靈界好,比凡界高!我們凡界的路,在靈界別走了……走出你自己的新路!”
靈界暗域區中那道以極其穩定頻率迴圈的熱脈衝又略微增溫了半攝氏度。葉凌塵感應到時,把右掌從胸口木簪位置緩慢移開。熱脈衝以混沌印記最底層的靈性通道告訴他:蘇沐雪在靈界沒有遭遇任何危險,丹田和混沌印記都在以最健康平穩的頻率運轉。靈界的靈壓雖然遠超凡人,但在混沌印記中和力場的輔助下,她以天靈根元嬰的底子扛得十分穩固……
他把這個結論以極簡的劍印寫在日誌本上……寫完之後沒有收筆,在劍印末端又以劍意為墨塗了一隻只有拇指指甲大小的圓。圓中是一隻以極簡線條勾勒的鶴。鶴翅膀是向著圓外的。
“鶴背上那滴露水,我接了啦。”
這句話不是寫在紙上的!是他看著窗外靈界暗域區以極低聲音說出口的。
劍形樹葉在窗外無風自動。那是以混沌中和力場浸潤過的葉片,對他胸口木簪中殘餘靈雨術水魂的極微弱水靈呼應。葉片振動幅度極輕,像漣漪,像遠處某片雨擊打湖面之後以極慢速度傳到岸邊的一圈又一圈水波。
他關上窗,在黑暗中以右手劍印的溫度感知東南方向那片空無一物的天空!感知網依然撞不穿位面壁。但以熱脈衝為唯一資訊通道的混沌印記告訴他,靈界的那一面燈火通明……她在靈界某一處靈山上,以天靈根元后的底子站得很穩。
她沒事……
他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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