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瑤光坐下之後,會場的氣氛已經和上午完全不同了。上午的氣氛是官場上的客套;下午的氣氛嘛,是一鍋剛換了新柴的沸水,翻滾的方向還沒定,鍋底的溫度已經上了兩位數。沒有人敢往魔域席位的方向多看,但所有人都在用餘光掃。掃的頻率各有不同,靈域官員的餘光掃得最頻繁。
魔域使團遲到的原因,她在坐下來之後對旁邊的副手用極簡的七個字解釋了。葉凌塵沒有聽到那七個字,但他從不遠處一位負責會場靈力記錄的技術官那裡得到了一個間接訊息:地脈從妖域北境凍土帶南下的那一段,出現了罕見的脈壓震盪!魔域使團不得不臨時繞行,用了更長的西線支脈。這條西線支脈穿過一片在靈界地圖上被標註為“舊魔淵遺蹟”的區域,曾經的魔族古戰場殘留靈氣濃度高到能阻塞地脈。
也就是說,姬瑤光在到達會盟之前,剛經過一片她族人的古戰場。而她坐下來時裙紗上的血不是別人的,是她經過那片區域時被魔淵內殘留的空間裂隙切到的舊傷;舊傷在普通人身上要養很久,在她身上只是紗邊一道半乾不幹的暗紅。
會場的靈晶燈在她坐下之後自動調暗了半格。這是靈域會場給高階貴賓席位預設的光執行緒序。姬瑤光沒有抬頭看燈,她把酒壺擱在扶手上,壺身磕出極輕的一聲,像在跟這半格光線打了個招呼。她身後的兩名魔修護衛站得筆直,甲片縫裡還沾著西線支脈沿途的灰白色塵土。
葉凌塵在腦中拼出這條資訊鏈。拼完之後他發現,自己在認真聽她的每一個動作發出的聲音:她喝酒時酒液碰到壺口的聲音,她把酒壺放在扶手上時金屬碰撞靈木的悶響,她身後的護衛換崗時腳下甲片摩擦石臺的細碎聲響。這些聲音在他耳中被放大,不是因為聽力好,是因為混沌之血又在試圖告訴他什麼?
他對赫連錚低聲說了一句話。
“通知江牧之,會盟期間魔域方向的訊息無論大小全收。”
赫連錚點頭時整張臉的肌肉都是僵的。他不是怕姬瑤光,他是被葉凌塵體內那半息的混沌之血異常給震住了。他是體修,對氣血變化的敏感度比靈脩高得多;半息的血流逆轉,在體修眼裡是極其危險的訊號。如果一個體修的血液在非修煉狀態下自己打漩渦,要麼是走火入魔的前兆,要麼是身體內部出了連本人都不知情的大問題。
葉凌塵看他臉僵成這樣,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拍的是他自己在妖獸山脈救赫連錚時被二階妖獸咬碎肩胛骨的那一側。赫連錚的舊傷在那個位置,他用的是體修之間的老方法。
赫連錚肩膀一痛,臉上的肌肉反而鬆了。
“我沒事,”葉凌塵說,“繼續幹活。”
短暫的休會期間有人送來新一壺酒。姬瑤光接過去,沒讓侍者倒,自己斟了半碗,端起來對著光看酒色。酒液在碗裡轉了一圈,澄澈見底。她喝了一口,放下碗,繼續等著下一輪的發言。
下午議程的第二部分是各域域情報告。報告的順序按照七域在上屆會盟中的域力排名從後往前。域力排名的評估體系很複雜,包括靈力產出、修士數量、高階戰力數量、靈材貿易總量和域界穩定度。這個評估體系每屆會盟正式用的版本是一個被簡化到三個核心指標的版本,因為七域在這套體系上吵了太久,永遠無法達成一致。
目前幾個已通報的域排在靠後的位置。妖域的排名在前幾不太好說,但看他們的態度根本不在乎排名。角族王族從睜眼到現在還沒說過一句正式場合的話,他的存在本身比排名更有說服力:一個身上帶著五神將級別禁術反噬印還活著的人,不需要排名來證明什麼?
域情報告的第三輪輪到一個排在中等位置的域。報告內容是近幾年遭遇的靈獸潮次數增加,懷疑妖域北境凍土帶靈獸種群結構在發生連鎖變化。報告的末尾附加了一條極謹慎的請求:希望本次會盟能將各界域間的靈獸遷徙監控納入正式議程。
姬瑤光在座位上喝酒。她對這個話題明擺著沒有興趣,連酒壺的姿勢都沒換。但葉凌塵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壺身上極輕微地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這個動作在靈界酒館裡有一個非常具體的含義:老闆,換酒。但在這種場合,她不會叫會場執事換酒;所以敲那一下的意思更可能是另一個:她對這條報告的內容並不意外,甚至在她預料之中。
妖域北境在發生變化。角族王族上午通報的角蚺種群數量下降,和這個代表說的靈獸潮增加,指向的是同一個區域、同一個趨勢。他沒有立刻把這條推理告訴她。魔域使團剛剛到場,姬瑤光在會盟上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他貿然遞話過去只會給她添麻煩。他把這件事記下,決定等散會後再說。
如果連姬瑤光對這個趨勢都不意外,那說明在魔域已經有確鑿的證據表明,妖域北境不只是靈獸種群數量在變化,而是更深層的地脈或者空間結構在變化。
葉凌塵把這條記錄在識海里標註了一個極高優先順序的標記。
域情報告在半個時辰後輪到了靈域。靈域首席執政官站起身來彙報時,把靈域的靈力產量資料念得極詳細,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資料本身沒有問題,但葉凌塵在聽資料時發現一個有趣的點:靈域今年的高階靈符產量下降了,但靈符出口量下降了更大幅度,意味著靈域內部消耗的高階靈符在增加。一個域如果內部消耗的高階靈符在增加,同時又在控制出口量,通常只有一種解釋:在備戰!
靈域在準備什麼他不知道,但這條資料值得深挖。
接著是仙域的彙報。仙域代表老修士站起來時清了清嗓子,清了足足三次;清到第三次時,葉凌塵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右眼皮跳在凡界叫災兆,在靈界什麼都不是,但他還是皺了眉。
仙域代表彙報的前半部分和上午差不多:天靈宮共建試點、仙域南部防線加固、靈根檢測年檢資料。但到了後半段,他的語速慢了下來,每句話之間的停頓比正常發言長了將近一半。
“仙域域主府,在此次會盟正式議程中,提議將靈界所有非七域正式註冊勢力的跨域商業活動進行一次全面定額核查。”
非七域正式註冊勢力!整個主石臺三千多人裡,有至少兩千道目光不自覺地向混沌商行的獨立隔間飄了過去。定額核查。這四個字在靈界商業圈子裡是出了名的噩夢,因為它意味著核查方有權查閱被核查方的全部財務記錄、靈材來源、靈石收支和靈符交易名錄。這些東西一旦被查閱,混沌商行的所有底牌全亮。
葉凌塵沒有表情變化。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按在腿外側儲物袋外層。赫連錚在旁全身肌肉繃得跟擰緊的牛筋弦一樣。江牧之的臉色白了白,但迅速恢復了正常的營業微笑。他不是不怕,他是跟葉凌塵混久了學會了一個技能:天塌下來的時候先別慌,看葉凌塵慌不慌;他不慌,就說明天還沒塌到他頭上。
姬瑤光在喝酒。她的右手食指又在壺身上敲了一下。敲的不是換酒的節奏,是另一種節奏,比上次重,比上次快。
她在敲的是兩個字: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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