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唇間吐出的那兩個字消散在酒氣裡,散得比主石臺上任何一道靈力波動都快。
葉凌塵把目光收回來的動作,用了比正常人眨眼還要短的時間。但他收回去之後,發現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冷汗,不是熱的。是混沌之血從極靜狀態重新開始流動時產生的體溫波動。
他的混沌煉體已經把全身的生理冗餘壓到了最低,出汗這種事情,在他身上極少發生。
赫連錚注意到了他手心的汗。體修對手心溼度的敏感,不亞於對氣血變化的敏感。因為徒手戰鬥時手心一滑,握住對方兵刃的機會就差一縷。他沒說話,只是從自己腰間的布袋裡扯出一小塊靈獸皮做的擦手布,塞到葉凌塵手裡。布是粗纖維的,表面磨砂質感,擦手的時候能把汗擦乾淨,同時磨掉掌心最外層那點被汗泡軟的皮。這是凡界獵戶傳下來的老習慣,體修的粗活。
葉凌塵接過布的時候,用了一個赫連錚看得懂的力度:不鬆不緊,正常。赫連錚看到這個力度就知道老闆沒事。不是裝的沒事,是真的沒事。他心裡那口氣鬆了半口,剩下半口留著等會盟結束再松。
擦完手,葉凌塵把布疊好還給赫連錚。疊布的時候,他的視線越過赫連錚的肩膀,往主石臺對面魔域席位的位置掃了一下。
姬瑤光正在低頭看碗裡的酒,沒有抬頭。但她握著碗沿的姿勢和半刻鐘前不一樣了,原本虛虛搭著的四根手指變成了三根,無名指收了回去。
這是一個微小的變化,放在旁人眼裡,連變化都算不上。葉凌塵卻記得清楚:方才她喝第一口酒時也是這個姿勢,三根手指搭碗,無名指收著,說明她那時候正在認真聽什麼?現在她又擺出這個姿勢,說明會場裡有一句話值得她認真聽。
是哪一句?
他順著她可能正在聽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凡界域老劍修正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裡握著那把斷劍,朝主石臺中央走了兩步。老劍修沒有立刻說話,先把自己的斷劍從鞘裡抽出來,橫放在發言桌上。斷劍出鞘的聲音不大,卻讓原本低沉的議論聲安靜了半瞬。
仙域代表提完定額核查的提議之後,會場裡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議論的方向很分散:有支援的,有反對的,有在算計這提案背後政治邏輯的。
靈域首席執政官沒有表態,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小指動了一下,動作極細微。葉凌塵在凡界混官商圈子時學過一個細節:人在計算利益時容易動小指,尤其是在需要同時衡量多個變數的時候。
靈域首席執政官在計算的是,如果混沌商行被核查,靈域的靈符市場份額能回升多少?
妖域角族王族在仙域代表提到“定額核查”四個字的時候睜開了眼睛,只睜了一隻,左眼。豎瞳在遠處的陽光照射下像一顆切割不均勻的琥珀。他睜這隻眼的舉動,和他上午全程閉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葉凌塵把這個舉動理解為一種無聲的表態:這件事他注意到了,但他目前不打算站隊。
角族王族身邊的年輕妖族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在案几上記了一筆。記錄用的不是紙筆,是一塊薄薄的靈骨板,指尖靈力在板面上劃出細密的紋路。葉凌塵的目力隔著大半個會場還能分辨出那紋路的走向:先是“妖域”兩個字,接著是一道向下彎的弧線。弧線代表退,代表暫避鋒芒。
妖域在用一種極笨拙也極誠實的方式表明自己的立場。
姬瑤光在喝酒。她喝酒的頻率明顯加快了。從進會場到現在她一共喝了三次,每次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第一次灌完之後她隔了足足一刻鐘才喝第二口,第三次只隔了不到半柱香。
喝酒加速,在酒館裡只有一個意思:她在等人的過程中不耐煩了。或者,她等的人已經出現了,而她自己還沒想到該怎麼開口。
葉凌塵的混沌之血在她喝酒加速之後又靜了一次。這次靜的時間比上次長,約莫多出了兩息;兩息之後血液恢復流動時,流速比平時慢了將近一成。
他對自己的身體狀態有精確到每一個穴竅的記錄習慣,這是混沌煉體從第五層之後養成的。流速慢一成,在體修術語裡叫做“緩流脈”,通常發生在極度疲勞之後,或者體修突破某個大境界前體內經脈在主動降速調整氣血分配。
他今天沒有突破的跡象,也不疲勞。唯一的解釋是,混沌體對外部和他體內力量同源的氣息產生了自發性的深度共鳴。深度到他身體的自主調節系統,把它當成了一次內迴圈重配。
同源氣息。
他和姬瑤光之間隔著整個主石臺的空曠區域,隔著她身後十二名魔域護衛的魔火屏障,隔著她表面不羈、骨子裡警覺到極點的肢體語言。
但混沌體不在乎這些距離和屏障。它找到了同源,就像河底的磁石找到了磁石。
會盟首日的正式日程在各方通報結束後進入了尾聲。尾聲的環節,是輪值主席域仙域做首日總結。
仙域域主府代表在總結中說了三件明天要討論的事:一,靈界靈獸遷徙聯合監控框架的初步討論;二,非註冊勢力商業活動的定額核查原則的具體方案;三,域間聯合對五神將壓迫的應對策略。
三件事的順序很講究。第一件相對中性;第二件針對特定物件,但還沒撕破臉;第三件是真正的核心,卻排在最後,讓大部分人在聽前兩件時就把注意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葉凌塵聽完全部三件事之後確認了兩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