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的時候,車在城門下停了一次。
守門的兵士要看路引。江牧之把商行的文書遞過去。兵士翻了兩頁,指著車簾裡側的人說:“這位呢?”蘇沐雪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枚木銘牌。兵士看了一眼牌上的字,在手裡的簿子上記了一行,寫的是:客籍,女,隨混沌商行,入城。
城門洞裡比外面暗,頭頂的磚上有一道從上到下的舊裂。過車的時候車輪壓在石槽上,聲音很悶。守門的兵士把文書還回來的時候,把木銘牌在指間轉了一圈才遞給她。轉的時候,眼睛看著牌上的編號。
車進了城。城東靠北那條街是長街,街面不寬,兩邊鋪子挨鋪子,招牌一層壓一層。招牌有木的,有布的,風一吹都往同一個方向偏。街上有挑擔的吆喝聲,有鋪子裡敲鐵的聲音,隔一段還有一股新熬的燈油味。車走到街中段的時候,車簾掀開了半邊。
她看見那塊牌匾。
牌匾掛在一間三開間的鋪面上,底子是深色的木,字是淺的,兩個字:混沌。牌匾下面的門是開著的,門裡排著一隊人,隊伍從櫃檯前一直排到街沿上,隊尾又拐回來半截。
車停在鋪面斜對面的巷口。江牧之先跳下去,把馬牽進巷子,轉身來扶車。她沒有等他,自己跳了下來。
她站在街邊看了半炷香。
一樓是靈符的櫃檯。櫃檯是整塊的老木,檯面上磨出一層溫潤的亮。櫃檯上擺著三張牌子,寫的是三種符的價錢,從下品到中品都有。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夥計,面前一隻算盤,一本帖子,右手邊一隻收單的銅盤,銅盤裡壓著一疊寫好的單子。排隊的人裡有背藥簍的,有帶孩子的,有穿粗布短打的散修,也有兩個穿著講究的、看腰帶像是外頭商行的人。隊裡有個孩子哭了兩聲,被抱的人哄住,哄的時候手還在拍背。夥計收單收得不快,每張單子都要念一遍數目,唸完了才收錢。
櫃檯後面的那道門簾裡,是符臺。
符臺一共六張,分兩排擺著。第一張臺子上坐著的是個黑臉的漢子,四十幾歲,袖子捲到肘上,右手握筆,左手按紙。她看他畫了三張,三張的筆路是一樣的。另外五張符臺前坐著五個人,年紀不等,畫得快慢不一。符臺上都放著一隻沙漏。沙漏的意思是:這一張畫完,下一張什麼時候起筆,有賬可查。
符臺上的紙是新裁的,裁口整齊。筆架上的筆按大小排成一排,最粗的那一支筆尖上還留著一點沒洗掉的墨。
她在櫃檯外面站了一會兒,站在隊尾。
前面一個揹著藥簍的散修在唸單子上的數目,唸了兩遍,夥計把單子寫在銅盤裡的帖子上了。隊伍往前挪了半步。櫃檯後面的夥計抬頭看見她,見她身上是一件新披風,沒有揹簍,手裡也沒有貨,就問她:“姑娘要什麼符?”
她說:“我不買符,我找人。”
夥計說:“找誰?”
她還沒有答,前面那個背藥簍的散修忽然轉過來,把手裡的單子往她面前一遞。他說:“姑娘幫我看看,我這單子是不是少寫了字?”
單子上寫的是三張固元符,取符日期那一欄空著。她說:“日期你要填。急的話今天取,加七成的價;不急的話三日以後取,按牌價。”
散修說:“我孃的傷疼得厲害。”
她說:“那你今天取。”
她把手伸到櫃檯上,從銅盤邊上取了一支筆。筆桿是新的,握上去還有點澀。她在單子的日期欄裡寫了今天,又在旁邊寫了四個字:加急,觀骨。
散修愣了一下,問:“觀骨是什麼?”
櫃檯後面的夥計在旁邊說:“是給您娘看骨頭的那位大夫的方子記號。月底結賬的時候按這個記號對賬,您這一單和藥鋪那批是一起走的。”夥計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抬頭看櫃檯外面的人。
他在這個櫃檯上站了半年,商行的往來賬從來只在賬房裡,不在櫃檯上。
蘇沐雪把筆放回銅盤邊上。她說:“這個月加急的單子多,日期欄空著的有十幾張,都按他這個寫法填。寫清了,賬房那邊對得上藥鋪的貨。”
夥計說:“好。”
她說完才往樓梯口走。門簾裡面有人掀了一下簾子,出來的是一個黑臉漢子,四十來歲,袖子捲到肘上,手裡還捏著一支筆。他是六張符臺裡畫得最快的那一位,姓周。他在簾子口站住,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把簾子放回原處,回去畫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