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二樓。
二樓是靈材。長案橫在當中間,案上分了三區:一頭是礦石,一頭是獸材,一頭是靈植。礦石那一頭擺著靈域本地產的星隕鐵和赤火銅,鐵的斷口是青的,銅的斷口發紅;獸材那一頭擺著妖域背過來的鱗皮和骨料,鱗皮壓得平,骨料按長短排開;靈植那一頭有靈域的乾草,也有仙域那邊託人帶下來的兩味藥材。三個夥計在案後記賬,一個人一邊。長案的邊角上包了一層銅片,是常年放貨壓出來的。牆上掛著一張拓片,是一批符的拓樣,拓得很仔細,紙邊都壓平了。
她站在拓片前面看了一會兒。拓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寫著年月。那張拓樣的墨色是凡界的墨,不是靈域的符墨。墨色發灰,紋路卻比符墨的清楚。
她是三樓才知道三樓是什麼。
三樓兩間房,中間隔著一間書房。樓梯口的扶手上新刷過一層桐油,味還沒散。書房的書案上攤著一張圖,圖上畫著城裡的街巷,城西那一片用硃筆圈了一個圈,圈邊上寫著兩個字:勘址。她站在案邊看那張圖,沒有動案上的筆。圖上那條長街畫得最細,連巷口都標了號。
後院的格局是她自己走出來的。後院兩進,第一進是貨倉和曬臺,第二進是住人的地方。院裡的石板縫裡長了半圈青苔,靠牆那條排水溝是新砌的,砌口壓得很平。東廂住了兩個人:一個是江牧之,一個是個子很高的壯漢。壯漢正在院裡搬貨,肩上扛著兩隻木箱,走一步,石板響一聲。他是赫連錚,體修出身,當年在妖獸山脈把一個快要死在陣裡的人從陣眼裡拖出來。拖出來的,就是葉凌塵。
西廂住著兩個人。那兩個人她見過老式樣的打扮:舊衣,布鞋,腰間沒有兵器。她只在廊下看見其中一個人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看了就又縮回去了。江牧之在旁邊小聲說:“兩位化神期的散修,簽了三年,看門,一月兩趟巡夜。”
西廂後面有一道往下的臺階。臺階通到地下室。地下室裡放著一口鼎,還有修煉用的東西:一塊壓地的雜玉,一條用來練步的窄石,一隻裝水的陶缸。缸裡的水是新換的。鼎是三足的,鼎身很舊,鼎口朝上擺在一塊圓石上。地下室裡沒有窗,牆面上有一層薄潮,進門的時候能聞到一點土腥味。
她從地下室上來的時候,赫連錚正把貨放下。他抬起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然後點了一下頭。他說:“你就是蘇姑娘?”
她說:“我是。”
他說:“他跟我們說過你。”說完他把木箱往上顛了顛,肩上一沉一鬆,扛起另一隻木箱走了。
天快黑的時候,她站在三樓的窗前。
窗子朝街,街上的人比下午少了,鋪子在陸續上燈。混沌商行一樓的櫃檯還開著,夥計把最後幾張單子收完,正在把銅盤裡的錢點出來。櫃檯後面那道門簾裡,六張符臺還有兩張亮著燈。
她在這種燈底下站了很久。
她記得半年之前,他從靈域穿到仙域去找她的時候,身上除了一柄沒有鞘的刀,就是一張客籍木牌,牌上的編號是四位數。那柄刀在域界裡崩過一個口。她還記得他在山門外那十四天,坐在一塊青石上削一塊木頭,削的是一隻鳥。
她在仙域住了十二年,見過的鋪子不少,見過的大鋪子從山門一直襬到城門口。可她現在站的這間鋪子掛著兩個字。這兩個字是他起的,櫃檯後面的六張符臺是這半年裡一張一張添的。
門開了,葉凌塵上來。他把一本賬冊放在桌上,又放下一串鑰匙。鑰匙落桌的時候響了一聲,他伸手把最下面那把壓住了。
她問:“幾個人?”
他說:“連我一共十三個。”
她問:“賬誰記的?”
他說:“江牧之。他記的是流水,明細壓了三筆。”
她問:“壓的是哪三筆?”
他說:“一筆星隕鐵,一筆鱗皮,一筆仙域的藥材。都是等價的。”
她把賬冊翻開,翻到第二頁。她看得很慢,一頁看了一盞茶;看到後面,指腹在紙上蹭出一聲輕響。看完她把冊子合上,把鑰匙拿起來,在手裡掂了一下。
她說:“明天我從賬開始。”她說完把鑰匙收進了袖裡。
他說:“好。”
她在窗臺上騰出一小塊地方,從袖裡把那隻木鳥拿出來,擺上去。木鳥的斷翅膀朝裡,擺得很正。窗外一樓的燈正好照在那隻鳥的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