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一寸寸沉向群山之後，熔金般的霞光漸漸淡去，淺青暮色自山谷之間緩緩漫上來。
漫天流雲褪去暖融融的橘紅，化作淡淡的煙紫，輕輕浮在竹海的上空。晚風穿過千萬竿青竹，簌簌之聲連綿不絕，像是山河綿長不息的低語，溫柔地裹住這一方小小的水潭。
陳伯走遠之後，潭邊便又只剩胡凡一人。
他沒有立刻起身，依舊安坐在那塊光滑的黑石之上，指尖輕輕摩挲手裡的竹笛。
竹身帶著竹子天然的微涼，又藏著被人細細打磨過的溫潤，一道道細密自然的竹紋順著笛身蜿蜒流淌，那淺淺刻下的“守我山河”四字，刀鋒不深，力道卻沉，每一筆都藏著苦竹村所有人最真誠的心念。
億萬載歲月，胡凡見過數不盡的異寶奇器。先天靈金鍛造的仙劍，星辰碎屑凝鍊而成的玉佩，大道自然化生的至寶，隨便一件拿出來，都足以讓諸天至尊爭得頭破血流。那些寶物靈光沖天，法理纏繞，一揮便可破碎星河，一鎮便能禁錮歲月。
可是沒有一件，比得上手中這支樸素無華的苦竹笛。
至寶所載，是力量，是機緣，是大道。這支竹笛所載，卻是人心。
一縷柔和醇厚的氣運順著笛身緩緩流入他的掌心，順著經脈，一路抵達神魂深處。這氣運不是殺伐凌厲的戰氣，不是浩瀚磅礴的天地靈氣，乾乾淨淨，溫溫柔柔，是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穩，是遊子葉落歸根的眷戀，是孩童白紙一般純粹的嚮往，是老人歷經滄桑之後的感念。
它和苦竹群山那一條奔騰不息的氣運長河遙遙呼應，無形之間，便把胡凡與這片山野羈絆得更深。
從前他守護苦竹村，是心中一念，一份承諾，一份漫長歲月裡慢慢生長出來的牽掛。從收下這支竹笛的這一刻起，這份羈絆便不再只是單方面的守護，而是雙向的牽掛。
他守此地煙火，此地煙火亦遙遙守他。
“真是一件好東西。”識海里，小白輕輕感嘆一聲，小小的靈體飄到胡凡的神念旁邊，“沒有半分攻伐之力，不能護身，不能增幅修為，可是這份人心凝成的氣運，諸天之間多少神器都換不來。若是日後萬古驚雷劫降臨，您身陷絕境，神魂飄搖，這份來自故土的念想，說不定就是撐住您不墜入虛無的那一絲微光。”
胡凡微微垂眸，望著竹笛，眼底漾開一抹淺淡笑意：“我不求它救我性命。只是往後若是我漂泊諸天，萬里獨行，一吹此笛，便能想起這裡的山，這裡的竹，這裡的人。知道世間尚有一處歸處，心裡便不會荒涼。”
說話間，他抬手，把竹笛放到唇邊。
沒有刻意運轉靈力，沒有灌注大道法理，只是如同一個尋常山野之人，輕輕吹了一口氣。
清越、悠長、帶著淡淡的竹香的笛音，緩緩響了起來。
曲調沒有精心編排，不是什麼諸天妙樂，正是昨夜盛典之上，全村人一同和鳴的那一曲《望歸謠》。
笛音不高，清淺柔和，順著晚風，掠過潭面，掠過桃樹枝椏，沿著蜿蜒的山間小路，慢慢飄向山下的苦竹村。
一開始只是單薄一縷，漸漸散開，漫過層層疊疊的竹海，在山谷之間輕輕迴盪。沒有磅礴聲勢，沒有驚天異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暖力量。
田埂上收拾農具準備歸家的農人腳步一頓，下意識抬頭望向竹海深處；灶臺前燒火做飯的婦人手上動作慢了一瞬，側耳靜靜聽著隨風而來的笛聲；老槐樹下閒談的老人停下話語，臉上露出安然的笑意；正在曬穀場石階上寫寫畫畫的小石頭和一眾孩童，齊齊抬起腦袋，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望向笛聲傳來的遠山。
所有人心裡都清清楚楚。
是胡凡。
他在山上，吹起了《望歸謠》。
沒有人起身特意上山去看，沒有人喧譁驚擾這份安寧。大家只是安安靜靜聽著，心底漾開淡淡的暖意。笛聲就像一個溫柔的約定，告訴所有人，他在這裡，他記著苦竹村，記著今夜、此後歲歲年年的團圓。
笛聲響了許久，才慢慢緩緩落下。
竹海重歸安靜，只有風拂竹葉的輕響，山澗溪水叮咚流淌，像是還在回味方才的曲調。
胡凡把竹笛小心收好，放進自己隨身的粗布衣襟之內，貼身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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