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遠略帶幾分歉意：“山中歲月太久遠，山崩之後草木瘋長，土層移位，很多古蹟的確切位置，老人們也只能記得一個大概。想要畫出一張準確的地圖，怕是要耗費不少時日。”
周望接著開口：“明天一早，我們就帶著村裡願意進山的年輕人出發。路不好走，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只能一點一點摸索。若是實在找不到，我們也會把尋訪經過記進村志，留給後人知曉。”
胡凡低頭看了一眼草圖，緩緩說道：“不必急於一時。山不會跑，故土不會消失。今日找不到，那就明年，明年找不到，那就後年。一代人做不完，下一代人接著做就好。文脈傳承，本就是一場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遠行，重要的不是終點，是路上不曾斷掉的心意。”
頓了頓，他抬眼望向連綿幽暗的竹海深處，聲音輕而穩：“山中若是遇到危險，不必硬扛。若是遇到普通的荊棘亂石，你們自可以憑人力開闢；若是碰到深不見底的裂谷、容易滑坡的崖壁，記住，性命永遠比古蹟重要。找不到舊址沒有遺憾，人若是受了傷，才是真正的損失。”
“我等記下了。”四人鄭重點頭。
陳伯坐在一旁，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有小胡這句話，我們心裡就踏實多了。村子現在這樣，大家都很知足。古蹟能尋回來自然最好，尋不回來，只要人心不散，苦竹村就永遠是苦竹村。”
夜色越來越深，山間的氣溫慢慢降了下來，晚風添了幾分涼意。
顧懷遠小心把草圖卷好收進布包，幾位老人也打算各自歸家歇息。大家和胡凡簡單道別，三三兩兩散開，沿著巷道走向自家院落。
老槐樹下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一盞竹燈靜靜懸在枝椏上，燈火輕輕搖晃。
胡凡沒有立刻回去，一個人站在樹下，望向整片村莊。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錯落鋪展在山谷裡。窗戶之內，是一家人圍坐吃飯的笑語，是大人叮囑孩童早點歇息的柔聲，是老人搖著蒲扇閒話家常的輕語。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凡塵小事。
放在億萬載諸天宏大的視角里，渺小得不值一提。一場星河崩塌，一次歲月翻轉，便可以盡數抹去。
可是對胡凡而言，這就是他窮盡漫長歲月尋找到的圓滿。
他這一生，前半段一直在向外追逐。追逐更強的力量，追逐更高的境界，追逐大道盡頭的答案。廝殺，闖蕩，博弈，在無窮無盡的紛爭裡面往前走，以為只要足夠強，就能夠得到心安。
直到他來到苦竹村，留下來，靜靜度過這二十三載春秋，才慢慢明白，大道從來不在遙不可及的彼岸。
大道就在春天破土而出的禾苗裡，就在秋天沉甸甸的穀穗裡；就在阿婆遞過來一根春筍的善意裡，就在孩童一筆一畫書寫故事的認真裡；就在村民一刀一刀刻下“守我山河”的竹笛裡面。
大道，在煙火人間。
“主人。”小白的神念輕輕響起，“萬古驚雷劫依舊在沉睡，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醒來。就算您道心圓滿，劫難本身的力量依舊恐怖。您真的不再打算做一些別的準備嗎？譬如尋幾件護身法寶，佈下一道跨越諸天的大陣？”
胡凡的目光依舊落在山下溫柔的燈火之上，淡淡搖頭：“法寶可以擋一時攻擊，陣法可以阻一時災禍，卻護不住一顆動搖的心。我已經做了最好的準備。”
“就是苦竹村？”
“嗯。”胡凡輕輕應道，“不是這片山，不是這片竹海，是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是這支竹笛承載的牽掛。若是劫難來臨，我身死道消，輪迴輾轉，只要心底還有這一縷念想，我就不是徹底消散。若是我渡過劫難，遨遊諸天，無論走到多麼遙遠的星海，我都知道，有一個地方，我可以回來。”
“有歸處，心就不會怕。”
小白沉默許久，慢慢說道：“我好像更加懂您的道了。諸天很多強者修道，求的是‘永恆’。您修道，求的是‘來過’。”
“可以這麼說。”胡凡微微一笑，“來過，愛過，守護過，圓滿過，就算不能萬古長存，這一趟歲月，也不算虛度。”
一陣晚風拂過，槐樹葉輕輕沙沙作響，竹燈的光暈晃了晃。
他不再久立，轉身沿著石板小路，走向自己居住的小院。
院落不大，簡簡單單，一間茅屋，一方小小的院子，牆角種著幾叢野菊。院中石桌上，還放著白天阿婆送給他的那根春筍。
胡凡推開木門走進去，關上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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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千海竹，里萬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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