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現在告訴我這些？”我問。
“因為昨晚的夢裡，它說了‘好久不見’。”元寶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三百年來，它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句話。它恨我，它應該恨我。我把它關了三百年，讓它從一個容器換到另一個容器，讓它餓了整整三百年。可它昨晚說‘好久不見’，不是恨，不是怨，不是質問。”
“它說——好久不見。”
元寶閉上眼睛，將臉貼在我的掌心裡，聲音悶悶的：“它原諒我了。一個被我關了三百年的弟弟，在我和它說了第一句話的時候，選擇了原諒我。可這個原諒，是我配不上的。”
地下室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能聽見元寶的呼吸聲，能聽見我心臟深處燭冥緩慢的、沉重的、像是某種古老樂器在低吟的心跳聲。
“所以燭冥說它是我的時候，不是在撒謊。”我說，“它是從我的情緒里長出來的，是因為——我的情緒是它唯一能吃到的、新鮮的東西。不是歸墟教封印進去的，不是父親種下的，是它自己來的。因為它聞到了我心跳裡的溫度，聞到了一個可能不會恨它、不會怕它、不會把它當成怪物的人。”
“它來找我，不是因為它想破殼——而是因為它想回家。”
元寶睜開眼睛，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在重組。它沒有說話，可它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因為我說的，是對的。
燭冥來我心臟裡，不是為了吞噬我。它是為了——活著。不是活在我的身體裡，而是活在我的心跳裡，活在我的體溫裡，活在我每一次想起“母親”這個詞時胸腔裡湧起的那股酸澀的、溫暖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的感覺裡。
它是一個餓了千萬年的幼崽。
它不知道什麼是愛，但它知道，在我心臟裡的時候，它沒有那麼餓了。
我把元寶從膝蓋上抱起來，貼在臉邊。它的絨毛蹭著我的臉頰，暖洋洋的，帶著一種陽光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撥出來。
“元寶。”
“嗯。”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元寶沒有回答。它只是用小爪子勾住了我的衣領，將腦袋埋進我的頸窩裡，發出一聲細小的、像是嘆息一樣的呼嚕聲。
我們就這樣安靜地坐了很久。久到地下室的通風口裡吹進來的風從涼變暖，又從暖變涼。久到元寶的呼嚕聲從一聲變成一串，又從一串變成斷斷續續的呼吸。
“姜寧。”它忽然開口，聲音悶在我的頸窩裡。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做出選擇——是讓你活，還是讓燭冥活——你會怎麼選？”
我沉默了很久。
陽光己經完全從地下室裡退走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暮色。遠處的鐘聲響起，是蒼梧宗晚課的訊號，沉悶而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
“我不會讓你選的。”我說。
“為什麼？”
“因為燭冥不會讓你選的。它雖然餓了千萬年，雖然不知道自己在殺人，雖然只是一隻什麼都不懂的幼崽——可它知道一件事。你是我的人。不，你是它的家人。一個餓了千萬年的幼崽，不會讓家人為難的。”
元寶從我頸窩裡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裡，金色的紋路在緩緩旋轉，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只有它自己才能理解的運算。
“你知道嗎，”它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三千年來，你是第一個說‘不會讓你選’的人。其他人都只會說‘選我’。或者‘選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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