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兄弟
藏書閣地下室的光線暗了下來。不是天黑了，是元寶收回了身上那些我看不見、卻能感受到的金色光芒。它重新變回了一隻橘色的、圓滾滾的、蹲在我膝蓋上的肥貓，可它剛才說的那些話還在空氣裡飄著，像碎掉的紙片，怎麼都撿不回來。
三百年前，它親手把燭冥封進了容器。不是因為它恨燭冥，而是因為它太怕了。怕燭冥餓到失控，怕燭冥變成真正的惡獸，怕自己終有一天要親手殺死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那你為什麼不說？”我問，“三百年來，你跟在它轉移的每一個容器身邊，看著它從一個心臟換到另一個心臟，看著它每一天都在餓，看著它每一次進食都在被人類當成災難。你為什麼不告訴它——你是它哥哥？”
元寶沉默了很久。久到氣窗外的天從灰藍變成了深紫，久到藏書閣上面傳來了巡邏弟子的腳步聲，沉悶而規律，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因為它不會認我。”元寶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三百年前我封印它的時候，它恨我。不是那種‘你打了我所以我要打回來’的恨，是那種‘我以為你會保護我，可你沒有’的恨。你知道這兩種恨的區別嗎？”
我搖頭。
“前者可以用拳頭解決，後者——”元寶抬起一隻爪子，看了看自己粉色的肉墊，又放下，“用什麼都沒用。”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按在左胸的手。隔著衣物和皮肉，我能感覺到燭冥的心跳，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變快，不是變慢，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變化，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沉睡的地方緩慢地浮上來。
“那現在呢？”我問，“昨晚它說了‘好久不見’。它不是恨你，它是在叫你。”
元寶沒有回答。它從我膝蓋上跳下去，走到地下室那一排排落滿灰塵的書架前，用尾巴尖輕輕掃過那些古老的書脊。灰塵揚起來，在暮色中像金色的霧。
“姜寧。”它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你知道它為什麼能在你心臟裡待這麼久嗎？三百年來，它換過十七個容器。每一個容器最多隻能撐半年，因為燭冥的飢餓太強了，強到容器的靈魂會被它當食物吃掉。可你不一樣。你在它心臟裡待了十八年，不僅沒有被吃掉，反而——”
“反而什麼？”
“反而餵飽了它。”
我愣住了。
“不是情緒。”元寶轉過身，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發出微弱的金光，“不是恐懼、憤怒、悲傷這些它賴以生存的東西。是另一種東西。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我不會讓你再餓了’——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它吃了。不是吃你的情緒，是吃你的決心。你的勇氣。你那種‘就算死也不會放棄’的倔強。”
“這種東西，它從來沒有吃過。三百年來，所有容器都在怕它，都在恨它，都在想方設法擺脫它。只有你，在知道它是誰、知道它做了什麼之後，選擇了——不讓它再餓了。”
元寶走回來，跳上我的膝蓋，用腦袋拱了拱我的下巴。那個動作太輕了，輕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膚上。
“所以它不想出來了。”元寶的聲音悶在我的頸窩裡，“不是因為它不想活，而是因為它在你心臟裡，第一次不餓了。不是吃飽了那種不餓，是——不需要吃了。你光是活著，光是心跳，光是呼吸，就足夠讓它覺得這個世界還沒那麼糟。”
“它從來沒有說過，可我知道。因為它是我弟弟。我用了三百年，終於聽懂了它的心跳。”
“它在說——哥哥，這裡很暖。我不想走了。”
我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兩滴，三滴，砸在元寶橘色的毛髮上，把它頭頂的毛打溼了一小片。它沒有抬頭，只是用尾巴環住了我的手腕，那截尾巴在發抖，和之前每一次一樣——它在用盡全力剋制自己不要變成另一副樣子。那副樣子太大了，會把地下室撐破的。它不想把這裡撐破，因為這裡是它弟弟待了十八年的地方。它弟弟覺得這裡很暖。
“那你為什麼不讓它出來？”我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如果它己經不餓了，如果它己經學會控制了，如果它只是想要一個家——你為什麼不讓它出來？它在我的心臟裡，它沒有辦法走路，沒有辦法曬太陽，沒有辦法用爪子去碰一朵花。它甚至不能叫你一聲哥哥，因為它沒有嘴巴。它只能用心跳來說話，可除了我，誰都聽不懂。”
元寶從我懷裡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在重組。它看了我很久，久到氣窗外的天從深紫變成了墨黑，久到巡邏弟子的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因為它出來，就會餓。”元寶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醒什麼，“不是現在這種餓，是另一種——真正的餓。三百年前它破殼的時候，我親眼見過。那種餓不是‘想吃東西’，而是‘我必須吃掉一切’。”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它被困在歸墟里三千年。三千年，沒有任何食物，沒有任何光，沒有任何聲音。它的意識在那片虛無中泡了三千年，泡到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它只知道一件事——餓。這種餓己經刻進了它的骨髓，刻進了它的每一個細胞，刻進了它存在的本質裡。它不是想吃，它是必須吃。”
“三百年前它出來的時候，它控制不住自己。它吃掉靈氣、吃掉情緒、吃掉它所到之處的一切。它不知道自己在殺人，因為它根本沒有‘人’這個概念。它只是一個餓了三千年的幼崽，看到什麼就吃什麼，吃到把自己撐死都停不下來。”
“所以我才把它封起來。”元寶閉上眼睛，聲音碎成了幾片，“不是因為它會毀滅世界，而是因為——它一旦出來，吃過一次飽的，就再也回不去了。它會變成真正的惡獸。不是因為它本性惡，而是因為它餓了太久，餓到‘控制飢餓’這件事本身，己經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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