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我問。
“你的心跳。”他說，目光落在我左胸的位置，“隔著半座山都能感覺到。它今天跳得不太一樣。”
我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了胸口。
“沒什麼不一樣的。”我說。
殷寂沒有追問。他只是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那雙總是結著霜的眼睛裡，有一種我不太敢看的、太深的、太沉的東西。
“你在哭。”他說。
“沒有。”
“你的睫毛是溼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睫毛，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確實是溼的。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過，可能是走出地下室的時候，可能是抱著元寶的時候，可能是聽到“那比死還難受”那幾個字的時候。我哭了，可我自己不知道。因為燭冥沒有吸收我的悲傷——不是他不願意，而是這一次，我的悲傷不是他應該吃的東西。
我的悲傷，是因為他。
“姜寧。”殷寂的聲音很輕，“不管你在地下室裡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你不是一個人。”
他說“你不是一個人”的時候，斷念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在替他補充一句他沒有說出口的話——你不是一個人，因為我在。
我看著他，想笑一下，可嘴角怎麼都翹不起來。
“殷寂。”
“嗯。”
“如果我告訴你，我心臟裡那個東西——它不是惡獸，它只是一個想見哥哥的孩子，你會怎麼想？”
殷寂沉默了一會兒。月光在他臉上移動，將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兩半。
“那我就會幫它找哥哥。”他說。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不是一滴兩滴，是整條河都決堤了。我站在蒼梧宗的迴廊上，月光照著我的臉，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淌，把衣領打溼了一大片。元寶從袖子裡探出頭來，看了殷寂一眼，然後又縮回去。那一眼裡沒有挑剔，沒有審視，只有一種奇怪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目光。
“它哥哥就在它身邊。”我說，聲音在哭腔中斷斷續續，“它哥哥用三百年的命換了它三百年的活，可它不知道。它以為哥哥恨它，以為哥哥不要它了。它只是餓了很久，它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它連‘錯’是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沒有人教過它。它從一出生就在歸墟里，從一出生就在餓，從一出生就是一個人。”
“它沒有做錯任何事。它只是生在了錯誤的地方。”
殷寂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我臉上的淚。他的指尖很涼，可那個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還沒感受到溫度就己經化了。
“那就告訴它。”他說，“它在你心臟裡，你說的話，它聽得到。”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像是天塌下來都不會變的東西。
我相信你。他說。不是相信你能做到什麼，是相信你——因為你說了，所以它就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按在左胸。隔著衣物和皮肉，我能感覺到燭冥的心跳。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變快，不是變慢，而是變得柔軟了。像一隻蜷縮在角落裡的、把自己縮成最小形狀的小動物，在聽到有人叫它名字的時候，耳朵動了一下。
“燭冥。”我輕聲說，“你哥哥沒有不要你。它就在你身邊。它用了三百年的命，換你三百年的活。它不是來看守你的，它是來陪你的。它不恨你，它只是不知道怎麼幫你。因為它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它只是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救弟弟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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