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的選擇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案角那枚玉魄上。裂隙又深了半寸，銀光斂在深處，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魚，懶懶地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孵化度：八。自從那夜從七點九跳到八之後，便再沒有動過。姜寧把玉魄揣進貼身的錦囊裡，那團冰涼抵在心口，不似從前那般刺骨，反而帶著一點微溫，像有人隔著玉壁呵了一口氣。
卯時三刻，小九端著食盒來了。
姜寧抬眼看時，覺得今天的小九有些不對勁。他低著頭，步子比平日慢，端著食盒的手指微微發白，像攥著什麼極重的東西。他走到案前，將食盒放下，退後兩步，站在那兒不說話。晨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姜寧面前的磚地上，影子在微微地抖。
“小九。”姜寧喚他。
小九猛地抬頭，又迅速低下去。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卡著什麼東西，發出極輕的一聲“呃”——像是想說話，卻被自己的聲音嗆住了。姜寧看著他抖動的指尖、泛紅的耳根、以及額角那層細密的汗，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你在怕什麼？”姜寧問。
小九沒有答。他只是把食盒的蓋子掀開了——白粥、兩碟小菜、一枚煮得剛好七分熟的雞蛋。跟往日一模一樣。可姜寧注意到，粥面上多了一片薄荷葉。翠綠的葉子浮在粥上，像一枚小小的符。她從來沒有在雜役堂的早膳裡見過薄荷。
“今天的粥……”姜寧頓了頓，“是你自己做的？”
小九的肩猛地一顫。他抬起頭來，眼眶是紅的，眼底爬著細密的血絲。姜寧忽然發現他右手小指的指甲斷了半截，斷面參差，像是用什麼銳物硬掰斷的。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淺淺的燙痕——他煮粥時燙的。
“我沒下。”小九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我沒下。我把藥倒了。”
姜寧看著他。
小九整個人都在抖。他站在晨光裡，像個被風颳得站不住腳的紙人，瘦得只剩下骨架撐著一層皮。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青瓷瓶——瓶口封著蠟，蠟上印著一枚柳葉紋。那是歸墟教的暗記。
“噬靈散。”小九把瓶子擱在案上，後退一步，像那瓶子裡裝著毒蛇，“能讓你靈力封印暫時失效……一個時辰之內沒法動用任何術法。柳元啟給我的。他讓我下在你的早膳裡。”
姜寧沒動。她看著案上那隻青瓷瓶，瓶身釉色溫潤，在晨光裡泛著幽沉的光。她忽然想起柳元啟上次來雜役堂“巡視”時的神情——他站在灶臺前，負手看著小九燒火，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你的貓最近還鬧騰麼”。那時候她只當是閒話，現在想來，那話裡的每一個字都透著算計。
“我沒下。”小九又重複了一遍。他像只會說這三個字的木偶，翻來覆去地嚼著，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站穩。“我把藥倒了。埋在灶後那棵槐樹底下。薄荷葉是遮味兒的——噬靈散有苦味，我怕你嚐出來。但我沒放藥，我放的只是薄荷。我就是、我就是怕你聞到藥味起疑，所以才——”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他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少年的肩胛骨從粗布衫下面支稜出來，一聳一聳的，像兩隻折了翅膀的鳥在掙扎。
姜寧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小九。”
小九不抬頭。
“柳元啟還讓你做了什麼？”
少年埋在膝間的臉動了動。隔了很久，才傳來悶悶的聲音：“他讓我記下你每天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話。每天戌時去後山石洞裡向他彙報。從兩個月前開始的。”
姜寧的指尖微微收緊。“你都說了什麼？”
“一開始是真的。”小九的聲音在發抖，“你去了書閣、去了丹房、去了後山摘藥草……我都說了。可後來……後來有一天，你回來的時候抱著元寶，身上的衣服沾了水。你說是在溪邊洗衣服時貓掉進去了。可我知道——”
他抬起頭來，眼裡的血絲更重了。
“那天傍晚下著雨。你回來的時候裙襬是乾的，只有袖子溼了。你是去水邊做什麼了，不是洗衣服。但你袖子上的水是冷的——是寒潭的水。我見過那種水，沾在布上會結一層薄薄的霜。你去了寒潭對不對？”
姜寧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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