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兒？”小九問。
姜寧把袖中的玉魄按緊在心口。玉面溫熱，裂隙裡的銀光一明一滅，像有人在裡面悄悄應和她的心跳。她抬眼看向窗外——後山的方向，藏書閣的飛簷在晨霧裡若隱若現。那柄壓在鎮魂碑下的龍淵玉尺，她還沒去看過。
“你跟我走。”姜寧說。
小九站起來，腿還有些抖。他踉蹌了一下，扶著案角站穩，低頭看見自己磨穿的鞋底和凍紫的腳趾。姜寧從櫃中取出一雙舊棉鞋扔給他。那鞋是沈青棠落下的，大了兩寸，小九穿上像踩著兩隻船。可他很珍惜地跺了跺腳，把腳趾縮排棉布裡面。
“貓呢？”小九忽然問。
姜寧一低頭。元寶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蹲在窗臺上舔爪子。晨光給它一身橘毛鍍了一層金邊，看起來確實只是一隻普通的、除了吃就是睡的、肥得肚皮都快拖地的橘貓。可姜寧知道柳元啟說的“同源的氣息”是什麼——她蹲下去，朝元寶伸出手。
元寶打了個呵欠，慢吞吞地走過來，把腦袋抵進她掌心裡蹭了蹭。它蹭她掌心的時候，姜寧感覺到了一股極微弱的靈力波動。那波動的頻率……跟她心口那團冰涼的東西一模一樣。
姜寧的指尖猛地收緊了。
元寶的皮毛下面，心口的位置，有一塊極小的硬物。指甲蓋大小，嵌在皮肉間，被厚厚的脂肪裹著，平日裡根本摸不出來。可此刻姜寧的手指按上去時，那硬物微微發燙，像被她的體溫焐醒了。它也在跳。跟玉魄同一個頻率。
“元寶。”姜寧把貓抱起來。橘貓在她懷裡咕嚕咕嚕地打呼，肥碩的身子暖烘烘的，壓得她胳膊發沉。它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在她臂彎裡翻了個面，把白花花的肚皮露出來，西只爪子蜷成毛茸茸的拳頭。
小九站在一旁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話。
“柳元啟說過一句話。他說……“雙器共鳴，則封印自解”。”
姜寧猛地轉頭。
小九被她突如其來的目光逼退了一步，腳下那雙大了兩寸的棉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扶著牆站穩，臉色白了又白，嘴唇抖了幾抖才把後面的話倒出來：“他喝醉的時候說的。上個月後山石洞裡，他以為我走了，自言自語。他說“雙器己經近了，只差最後一把火”。”
雙器。姜寧低頭看著懷裡的元寶，又按了按心口那枚玉魄。玉魄裡的銀光倏地亮了一瞬，像有人聽見了“雙器”二字，從沉睡中驚醒了一瞬。元寶也動了動，橘毛下面那塊硬物微微發燙，燙得姜寧的指尖都有些灼痛。
“雙器共鳴……”姜寧把這兩個字含在舌尖，翻來覆去地碾。楚琰的龍淵玉尺，楚昭的青鸞玉魄。如果雙器是指這兩枚玉，那元寶身上那塊硬物是什麼？她忽然想起三百一十七年前帛書上那句“楚氏昆仲，以血祭逆天而行”——血祭。如果祭的不止是血呢？如果祭的還有別的什麼……
“走。”姜寧把元寶往懷裡一攏，另一隻手拽住小九的胳膊，“現在就走。”
小九被她拽得踉蹌。姜寧推開廂房的門，晨風迎面撲來，帶著後山松林的冷香。她剛踏出門檻一步，便看見院門口立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歸墟教的白袍，袍角繡著銀線柳葉紋。他負手站在槐樹下，晨光透過葉片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面容清俊，唇角含著一抹極淡的笑意，像來赴一場尋常的茶約。可他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深處有兩道細若髮絲的金線，一圈一圈地旋著，像兩枚永不停歇的羅盤。
柳元啟。
他來得比預想的快。
“姜姑娘。”柳元啟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得像春日的溪水，“一大早帶著貓和雜役，這是要去哪兒？”
姜寧的手心裡全是汗。懷裡的元寶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從她臂彎裡探出頭來，衝著柳元啟的方向“喵”了一聲。那聲貓叫又懶又軟，跟平日裡討魚吃時一模一樣。可姜寧注意到——元寶叫的時候，它心口那塊硬物劇烈地燙了一下。燙得連她隔著衣袖都覺得灼人。
柳元啟的目光落在元寶身上。他眼底那兩枚金線羅盤驟然加速旋轉，一圈又一圈，快得幾乎要旋成兩團金色的漩渦。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深到姜寧覺得那不像笑，像獵人終於看見了獵物的正臉。
“果然。”柳元啟輕輕說了一個詞。
他沒有說“果然”什麼。可姜寧聽懂了。元寶身上那塊硬物，跟玉魄之間那道看不見的共鳴線，在這一刻被柳元啟眼底的金線旋了個正著。他看見了那道線——從元寶的心口，到姜寧的心口，再到她袖中那枚裂隙漸深的玉魄。三道脈連成一線，像三百年前某場血祭裡未完的最後一個筆畫。
“雙器己近。”柳元啟朝前邁了一步，“只差最後一把火。姜姑娘覺得，這把火該由誰來點？”
姜寧把小九擋在身後。她懷裡的元寶忽然炸了毛，肥碩的身子從她臂彎裡弓起來，衝著柳元啟發出“嘶”的一聲低吼。那吼聲裡帶著一點不屬於貓的東西——是冷冽的、空曠的、像從寒潭最底處泛上來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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