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找到我的時候，正下著雨。
蒼梧宗的雨來得毫無徵兆，午後還是晴空萬里，轉眼間烏雲就壓了下來，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我站在偏房門口看雨，元寶縮在袖子裡打瞌睡，殷寂不知去了哪裡，只留下斷念劍橫在桌上，劍身上的霜在潮溼的空氣裡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劍脊一滴一滴往下淌。
院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影從雨霧中鑽進來，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攥得太緊，指節都泛了白。
是小九。
雜役堂裡最不起眼的雜役弟子，瘦小、沉默、永遠低著頭走在人群最後面。他在我這裡打掃過三次院子，每次都把自己縮成一團影子，連呼吸都輕得像是怕打擾了誰。我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正眼看過我。
可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水窪。
“姜姑娘。”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我有話跟你說。”
我側身讓他進了屋。他站在門檻邊不肯往裡走，只是把手裡攥著的那東西遞給我——一個小瓷瓶，拇指大小，瓶口封著暗紅色的蠟，蠟上印著一個我認得的符紋。樞密院的封紋。
“這是什麼？”
“噬靈散。”小九的聲音在發抖，“柳、柳閣老給我的最後一道命令，讓我在你的飯菜裡下這個。他說這是一種能讓靈力封印暫時失效的禁藥，你吃了之後，體內燭冥的封印會鬆動半個時辰。”
我接過瓷瓶，指尖觸到瓶身的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指腹往上蔓延。不是實物上的冷，是靈力層面的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瓶子裡活著，正在透過瓷壁向外窺探。
“你下了嗎？”
小九猛地搖頭，動作大得像要把自己的腦袋甩下來：“沒有！我沒下！我把藥倒了，換了清水裝在瓶子裡，每天都換一瓶新的帶在身上，假裝是己經下過藥了。我……我不想讓你死。”
他抬起頭，雨水混著不知是淚還是什麼的東西從他臉頰上滑落。他看著我，那目光裡有恐懼、有愧疚，還有一絲我從未在他眼裡見過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時的那種絕望。
“你是雜役堂第一個正眼看我的人。”他的聲音幾乎被窗外的雨聲吞沒了，“我來了蒼梧宗三年，所有人都當我不存在。只有你，你每次看到我都會點一下頭，有時候還問我要不要喝口水。你甚至記得我的名字。沒有人記得我的名字。他們都叫我‘喂’，或者‘那個雜役’。只有你叫了我小九。”
他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我知道你是樞密院盯著的犯人，知道你應該被關起來，知道我不該幫你。可你叫了我小九。你叫了我小九。”
他說最後那幾個字的時候，聲音碎成了幾片，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裂開了，再也拼不回去。
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個瓷瓶，雨水從屋簷上嘩嘩地往下淌，砸在臺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元寶從袖子裡探出頭來看了小九一眼，又縮了回去。它在用只有我能感知到的方式告訴我——他說的是實話。他沒有撒謊。
“柳元啟還讓你做了什麼？”我問。
小九擦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他讓我記下你每天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話。每天都要記，一個字都不能漏。尤其是——”他看了一眼我的袖口，那裡露出元寶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你的貓。他特別在意你的貓。”
我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了袖口。
“他問過我三次你那隻貓是什麼品種、什麼時候開始養的、平時有什麼異常。我說就是一隻普通的橘貓，除了吃就是睡，連老鼠都不會抓。我……我沒告訴他真相。”
“什麼真相？”
“你貓的真身。”小九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有一次我去藏經閣送飯，路過地下室門口，看到你睡著了，你的貓蹲在你身上，它的影子——好大。大得不像貓。我當時以為是看錯了，可後來我又看見了一次，每一次都在下雨天。下雨天你的貓的影子就會變，變得很大很大，大到能遮住半間屋子。”
他攥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貓。我也知道柳閣老在找它。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我覺得——你連貓都救，應該不會害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砸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密集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一樣的聲響。小九站在我面前，渾身溼透，瘦小的肩膀在雨聲中微微顫抖，像一個做錯了事、不知道會不會被原諒的孩子。
“柳元啟還讓你做什麼了？”我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這一次我的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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