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門。
它等了三千年的地方。它母親走進去的地方。它的兄長和它的囚籠最終匯合的地方。
“你瘋了。”元寶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尖銳的緊張，“你不能去歸墟之門。你還沒有準備好。你的孵化度才7.4%，你連和燭冥同步都沒有完成，你連共生第三步都沒有走完，你去了也是送死。”
“那柳元啟來了，我就不會死了嗎？”我看著元寶，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我無關的事，“他說回收。你覺得回收是什麼意思？是把我關進更深的牢裡，是把我綁在祭壇上，還是在我還沒有變成燭冥之前，先殺掉我？”
元寶沒有回答。
因為它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柳元啟來，不是為了確認我是不是還活著，他是來確認我還值不值得被留著。如果我的孵化度己經逼近臨界，他的任務就是在我變成“燭冥”之前，完成回收。而回收這個詞，在樞密院的密檔裡，只有一個意思——銷燬容器，連同容器裡的東西一起。
“我去歸墟之門，不是為了開啟它。”我站起來，將斷念劍掛在腰間，劍鞘碰觸到大腿的時候，一股冰涼的氣息順著皮膚往上蔓延，讓我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我是為了關上它。”
“關上它？”元寶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近乎荒唐的笑意，“你知道歸墟之門是什麼嗎？你知道那扇門後面有什麼嗎？你母親在裡面，歸墟教歷代大祭司的靈魂在裡面，三千年來所有被門吞噬過的東西都在裡面。你一個人去關上它？你連一扇普通的門都不一定推得開。”
“所以我帶上你和燭冥。”我說，“三千年的人間痛苦在裡面，可元寶——你忘了，燭冥也是從門裡面出來的。它認得那道門，認得門上的每一道紋路，認得門後面每一個呼吸。它是從那道門裡爬出來的，它知道怎麼進去，也知道怎麼——關上。”
元寶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在重組。它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的雨聲從瓢潑變成淅瀝，又從淅瀝漸漸停歇。雨停了，雲層裂開一條縫，夕陽的餘暉從縫隙中漏下來，照在偏房的地面上，將空氣中的水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姜寧。”元寶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它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測，“你不是想去關上門。你是想去見你母親。”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映在雨水中的倒影。
那張臉，蒼白、消瘦、和母親一模一樣。
“對。”我說，“我是要去見她。”
“為什麼？”
“因為父親逃了，柳元啟要收我，歸墟教在追我，而你——”我看著元寶，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哽咽，“你只剩不到一成靈力，連真身都維持不住了。我不想讓你用最後的力量和燭冥同歸於盡。我要在你還沒有耗盡之前，找到另一條路。”
“我母親就在歸墟之門後面。她是唯一一個自願走進那道門的人。她知道門是什麼，她知道門後面有什麼，她知道怎麼關上它——因為她就是鎖。”
“我要去問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麼。”
元寶沉默了很久。夕陽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將它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幾乎能觸到我的腳尖。那個影子在顫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它用盡全力剋制著自己不要變回真身、不要用九條尾巴把我捲起來扔進安全的地方、不要用最後的力量把我鎖在蒼梧宗裡然後自己去面對一切。
可它沒有。
因為它知道，如果它這樣做，我會恨它。
而它怕我恨它，比怕死更怕。
“我和你一起去。”元寶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古老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腔調，平靜而篤定，像是在說一件不容反駁的事，“不是因為你需要我，是因為——我弟弟在裡面。你要去見你母親，我也要去見我弟弟。如果我們都要做一件可能會死的事，那就一起死。”
我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好。”我說。
元寶跳上我的肩膀，用尾巴環住了我的脖頸。它的尾巴在發抖，和每一次一樣，它用盡了全力剋制著自己不要變成另一副樣子。可這一次，我握住了它的尾巴尖，輕輕捏了一下，像是在說——不用忍，你想變就變吧，我不會被嚇跑的。
它沒有變。可它的尾巴在我的掌心裡停止了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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