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門縫裡點了點，指尖指向姜停雲的胸口。
“你心臟裡那顆東西，是什麼時候開始跳的？”
雨絲忽然密了起來。姜停雲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她的心跳在這個瞬間漏了一拍，胸腔裡那顆另類的心臟卻趁機補了上來，沉沉地一撞，撞得她喉頭髮甜。
但她沒有退。
她迎著柳元啟的目光，聲音比雨絲還輕：“我要是說，我忘了呢？”
柳元啟笑起來。那笑聲在雨裡迴盪，被水汽打溼了，顯得空而冷。“忘了不要緊。”他說，“殷寂也說他忘了。但你們兩個都忘得不是時候——一個在這邊忘，一個在那邊忘，隔著一整座山都忘到一塊兒去了。你說，這巧不巧？”
他退後半步，門縫又寬了一些。姜停雲看見他身後的戒律殿大堂裡，供案上那盞長明燈的火苗正詭異地偏向北方，偏得幾乎橫了過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往一個方向拽。
北方。思過崖的方向。
她胸腔裡的那顆心跳得更響了。而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身後青芽突然拔高的尖叫聲打斷——
“小姐！你的手！”
姜停雲低下頭。她撐在門板上的那隻右手，指甲根處正浮現出極淡的、幾乎透明的暗紫色紋路，像冰面下的裂紋正在緩慢舒展。而那些紋路蔓延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對著北面思過崖的地底深處。
那裡，殷寂的左手鱗片也在同步地翕張著。隔著整座靈樞峰的山體，隔著無數層黑曜岩和地下水脈，隔著鐵門和石壁和那一層壓著另一層的黑暗——兩顆“容器”之間的距離正在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寸寸收短。
像潮汐聽見了月亮的呼喚。
像鎖孔聽見了鑰匙的轉動。
而在思過崖最底層那間伸手不見五指的石室裡，殷寂忽然睜開了眼睛。黑暗中，他看見自己的左手鱗片上浮起一層幽微的光。那光是暗紫色的，薄而顫，像溺水者隔著水面看見的最後一縷暮色。
他盯著那光，嘴唇微微翕動。
然後他聽見石室外側的鐵門上，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貓叫。
喵。
那聲音被鐵門擋住了大半，傳到殷寂耳中只剩一縷細得不能再細的餘韻。但殷寂的嘴角還是動了。他在黑暗裡笑起來，笑得左手的鱗片也跟著微微震顫，光暈漣漪般盪開。
“你來了。”他對那扇鐵門說。聲音啞而輕，卻被石壁彈回來，疊成無數個回聲層層蕩遠。
鐵門外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個細得幾乎要被黑暗吞沒的聲音又響了一次，這一次比剛才清晰了些，帶著某種金屬摩擦似的古怪腔調——
“——別吵。我在找鎖眼。”
那聲音不是貓的。貓叫不出“鎖眼”兩個字。
但殷寂笑得更大了一些。他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左手按在自己胸口，鱗片貼著皮肉，冰涼，卻又滾燙。他感覺到胸腔裡那顆心臟的旁邊，那個被血玉髓封住的位置此刻正在劇烈地震顫，像有什麼東西快要破殼而出了。
而他閉上眼睛，在黑暗裡輕聲說：
“姜停雲。別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左手的鱗片猛地一收，全數貼回皮肉表面，平整如初。那層暗紫色的光也倏忽散去。石室裡重新被徹底的黑暗填滿，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聲，一聲，一聲，一聲，在冰冷的石壁上撞碎了又聚攏。
可鐵門外那個聲音沒有再回答。貓叫聲消失了。腳步聲也消失了。思過崖底只剩永恆的寂靜，和寂靜底下那一層越來越近的、像潮水一樣漫上來的——什麼東西甦醒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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