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孵化心跳之雙器》第二十六章 元寶的宣戰(1)

作者:朵兒w淡雅·3小時前

第二十六章 元寶的宣戰

雨停之後,靈樞峰的霧氣反而更沉了。沉沉地垂在每一片瓦簷上,垂在雜役堂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間,把午後本該透亮的天光濾成一碗隔夜的茶湯,青裡泛著濁。姜寧坐在木板床沿上,懷裡抱著那隻始終不肯被放進貓窩的虎紋狸奴,指腹一遍遍順著它背脊的毛流,從後頸到尾巴根,數了又數,數到第三十七遍的時候,院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鞋底碾過碎石路面的聲音密而齊,帶著某種刻意放輕的、卻壓不住的金屬摩擦響動——是甲片。執法隊穿的那種暗銀軟甲,穿久了之後甲片邊緣會微微翹起,走動時互相刮蹭,發出細碎的、像蛇鱗擦過乾土似的沙沙聲。

姜寧的手指停住了。停在一片虎紋的末端,指腹下元寶的背脊繃了一瞬,像弓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懷裡那顆多餘的、不該屬於她的心臟在這一刻猛地一抽,抽得她眼前發花,不得不用另一隻手撐住床沿才沒有栽下去。

燭冥。她聽見它在她的胸腔深處翻了個身。沉重地,緩慢地,像一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巨獸被某種氣味驚擾,在夢境的底層掀了一下眼皮。

門外的腳步聲在雜役堂的院門口停住了。有人敲了一下門環。鐵環撞在木板上,咚的一聲,不重,卻震得窗紙簌簌地顫。姜寧把元寶往上摟了摟,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軟,膝蓋裡灌了鉛似的酸。她走到門邊,沒急著開,先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柳元啟站在院門外。一身霜白色的宗主常服,腰間沒有佩劍,手上沒有拿任何法器,連平時不離身的那柄玉骨拂塵都沒帶。他身後的執法隊只有六個人,六個都是青銅覆面,暗銀軟甲,腰間懸著禁靈鎖鏈和拘束符匣。六個人站成兩排,整整齊齊,像六根釘在泥地裡的鐵樁。

柳元啟的臉上掛著笑。就是那種讓姜寧每次看見都覺得後背發涼的笑——太溫和了,溫和得像一把鈍刀子慢慢摩挲在頸側。

他隔著門縫衝她點了點頭。那姿態親切極了,像長輩來探望晚輩時漫不經心地打了個招呼。

“姜寧。”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被霧氣裹著傳進來,軟綿綿的,“開開門。我有幾句話要問你。”

姜寧沒有動。她的右手還搭在門閂上,指節微微泛白。懷裡元寶忽然掙了一下,兩隻前爪往她胸口按了按,按在燭冥跳動的位置上。隔著一層衣料和一層皮肉,姜寧感覺到元寶的肉墊冰涼,比尋常貓的體溫低得多,像從深井裡撈出來的一捧水。

“宗主若有事要問,”姜寧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就在這兒問吧。我聽著。”

柳元啟的笑意深了一寸。“在這兒說也行。”他抬起手,負在身後,邁了半步,靴尖堪堪踩在院門外的青石板上,再往前一寸就要跨過門檻了。“我聽說你哥哥——殷寂那孩子——被關進思過崖了。你聽說了嗎?”

姜寧的心臟猛地收緊。她當然聽說了。青芽今早從外頭跑回來,氣喘吁吁地說“殷師兄被執法隊帶走了,往戒律殿那個方向”,她說這話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把後半句補完:“……說是跟什麼禁術有關,宗主親自過問的。”

當時姜寧什麼話都沒說。她把青芽按在椅子上,倒了杯溫水給她,然後一個人回屋,抱著元寶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個時辰。一個時辰裡她沒動,沒哭,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元寶後頸的軟毛裡,感覺那小小的溫熱的軀體在她懷裡一起一伏地呼吸。而她自己胸腔裡燭冥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沉重得要把她的肋骨從裡面撞碎。

此刻柳元啟站在她面前,隔著門縫,隔著三尺青石板和半院青苔,把那句話又輕輕遞了過來:“殷寂那孩子被關進思過崖了。”他說“那孩子”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柔軟得像在唸一首童謠。

“——我聽說他體內有歸墟教的禁術。禁術的種子,可能是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被種下去的。姜寧,你跟他走得近,你知不知道,這種禁術……在什麼情況下會傳染?”

最後的兩個字落地很輕。但姜寧的耳朵裡嗡地一聲響,像有人在她耳邊敲了一口銅鐘。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後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她皺了皺眉。而就在她皺眉的瞬間,她看見柳元啟的笑意終於變了,從溫和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銳的,涼的,像刀鋒從鞘裡露出一線寒光。

“你不用怕。”他說,“我今天來不是帶你走的。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他側過頭,衝身後的執法隊抬了抬下巴。一名青銅覆面的弟子立刻上前半步,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帛書,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楷。

“宗門律令第三十七條,”柳元啟的聲音忽然高了一度,朗朗如鍾,“凡弟子體內檢出外道禁術之種,需立即隔離審查。與其同居、共食、過密接觸之人,皆為可疑傳染源,需一併接受靈脈篩查。”

他念完,垂目看向門縫裡姜寧露出的半張臉。

“殷寂被帶走之前,你跟他單獨待過多久?你碰過他哪裡?他有沒有給你吃過什麼、喝過什麼——”他的目光滑下去,落在姜寧緊緊抱著的貓身上,“——或者讓你養過什麼東西?”

院門外忽然起了一陣穿堂風。風從雜役堂東面的竹林裡穿過來,把霧撕開一條口子,露出霧後灰白的天。姜寧懷裡的元寶在那一刻猛地抬起頭,耳朵豎首了,琥珀色的圓瞳收縮成兩條豎線。

它從姜寧的臂彎裡跳了下去。

那個動作極輕極快,快得姜寧幾乎來不及反應。元寶的西只爪子落在青磚地面上,連一點聲響都沒有。但姜寧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就在元寶落地的瞬間,雜役堂地面上那層薄薄的灰,倏忽間向西面八方推開了一個整圓。灰塵的波紋擴散得極慢,慢得像有人把時間拽住了尾巴往後拖;卻又極穩,每一粒灰塵都像被命令了似的,規規矩矩地退到三尺開外,在青磚上留下一圈乾乾淨淨的、完美無缺的圓。

圓的中心,元寶蹲坐著。它的身形沒有變大,依然是那隻不到兩尺長的虎紋狸奴,毛茸茸的尾巴尖還在耳後輕輕掃了掃,姿態慵懶得像午後剛睡醒。但姜寧感覺到了一種東西。一種她從未在元寶身上感覺到過的東西——沉重。像有一座山從頭頂緩緩壓下來,把空氣都壓得稠了,稠到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扯開肺葉才能吸進一絲。

那股沉重的威壓從元寶身上漫出去,漫過門檻,漫過青石板,漫進執法隊的陣列裡。六名青銅覆面的弟子幾乎是同時後退了一步,靴底在石面上磨出刺耳的刮擦聲。他們腰間的禁靈鎖鏈無風自動,嘩啦啦地顫起來,符匣上的封條一張張從中間裂開,碎成紙屑簌簌落地。

柳元啟沒有退。但他的笑容僵住了。僵在嘴角那個上揚的弧度上,像一張被人從中間凍住的薄紙,邊緣還在微微卷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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