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心裡存了一個疑影。
殷寂今天來的時候說——思過崖的禁制鬆了一下。因為柳元啟忙著對付我，沒顧上加固。那句話當時聽著沒什麼，現在回想起來，卻有點不對勁。柳元啟今天確實忙著對付我，但他在忙什麼？靈寵鑑定總共不到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他就走了。禁制松的那一下，到底是真的因為疏於看守，還是有人故意讓它松的？
如果是後者——讓殷寂分靈識出來見我的人，是誰？
我吹了燈躺下。元寶的呼吸聲很快變得均勻綿長，它睡著了。但我睜著眼睛看著屋頂，從月光照到床腳一首看到月光移過窗臺。子時還沒到。
我翻了個身，把左手舉到眼前。那枚銅指環在黑暗裡幾乎看不清，但中指上那一圈冰涼的觸感還在。我轉了轉它，指環內側那半個“姜”字刮過指腹，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初代家主把指環和最後一條金線鯉的骨埋在一起的時候，他知不知道三百年後會有一個姓姜的人把它挖出來？他應該不知道。但他把那條魚留給了元寶。把指環留給了——我猜，是留給了後繼者。姜氏的後繼者。
我是最後一個了。
在蒼梧宗，姜姓早己名存實亡。在歸墟教，姜氏血脈是他們追捕的物件。在燭冥的記憶裡，姜氏是封印它的人。這個姓氏像一枚生了鏽的釘子，扎進了所有人的棋局裡，誰都想拔出來，誰也拔不乾淨。
我放下手。屋頂的椽子在黑暗裡連成一道一道的黑線，像牢籠的柵欄。
子時二刻了。我坐起來，把外衫重新系好，靴子穿上，從床底下摸出那把防身的短匕插在靴筒裡。元寶沒有醒。它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尾巴搭在眼睛上。
我看了它一眼，然後推門出去了。
夜裡的雜役堂很安靜。柏樹的影子在地上紋絲不動，沒有風。我沿院牆繞到後院，翻過那道矮牆，踩上通往思過崖的小徑。路很窄，兩旁的灌木颳著褲腿。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踩實了再落另一隻腳。
快到思過崖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崖下的牢房入口果然亮著兩重禁制的光。一重淡藍，一重暗紅。兩重光交織在一起，像一張被拉緊的網。但我注意到——暗紅那重的光比白天暗了些。暗淡程度恰好能容一個人貼著禁制邊緣滑過去。
有人在等我。
我貼著崖壁往下走。腳步放得極輕，連呼吸都壓到最低。暗紅色的光在我身側越來越近，到某處忽然出現了一條極窄的縫隙。那道縫剛好能容人側身透過。我深吸一口氣，貼著石壁側過去，肩膀蹭著禁制的邊緣滑了進去。
落地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我身後說了一句。
“你來了。”
我轉過頭。殷寂站在牢房門口。月色從崖頂的縫隙漏下來，照在他臉上。很白，白得像一層薄霜。他確實瘦了，鎖骨從衣領邊緣凸出來，線條利落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暗金色的瞳孔裡沒有疲憊，只有一種緊繃著的清醒。
“你的靈力——”
“撐得住。”他說，“約你來，是有東西給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很小，託在掌心裡。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片鱗。暗金色，指甲蓋大小，邊緣微微翹起。是從他身上脫落下來的。
“你把它拔下來的？”
“嗯。”
“為什麼？”
殷寂沒有回答。他把鱗片遞到我面前。月光落在鱗面上，暗金色的表層下忽然浮現出一行極細的字。我湊近了看，那行字在鱗片內部遊走，像是活的。
“嗅靈師的禁術需要三天運轉。”殷寂的聲音很平，“第一天粗篩，第二天精篩，第三天定位。今天是第一天。他今晚只確認了你在雜役堂，還不確定是哪間屋。明天他會用第二重禁術，排除掉雜役堂裡所有非目標的氣息。”
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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