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閣地下室的空氣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冷而潮，帶著一種陳舊的、像是被關了很久沒見光的氣息。我提著燈沿著石階一層一層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無數雙腳磨圓了的稜角上，坑窪處積著薄薄的水，燈影在水面上晃動，像碎了一地的月亮。
元寶蹲在我肩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從進入藏書閣大門的那一刻就安靜了下來，連尾巴尖都繃著，像是感知到了某種正在蔓延的、屬於深夜特有的肅穆。
殷寂留在了上面。他說他會守在門口，在任何人靠近之前攔住他們。可我知道他說的“任何人”是什麼意思——柳元啟還沒有走，蒼梧宗內外門之間正在蔓延關於“那隻貓開口說話了”的傳言。他守在門口不是為了攔住某個人，是為了讓我能安心地下到最深處。
最後一級石階踩實了，我站在地下三層的入口。那根第西根石柱還在原來的位置，背面的凹槽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新的東西被放進去。我靠在柱子上坐下來，燈放在腳邊，手札從懷裡取出來，翻到那一頁。
空白。
父親的手札寫到這裡就停了。前三步密密麻麻，塗塗改改，每一行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寫出來的。可第西步那一頁，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不是被撕掉了，不是被塗黑了，是從來就沒有寫過。那頁紙上只有一些淡淡的、像是手指長時間按壓留下的汗漬，在燈下泛著微弱的黃。
我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燈油少了一層，久到元寶在我肩上換了個姿勢，久到地下室裡那種潮溼的涼意順著脊背一路爬到了後頸。
然後我閉上眼睛。
我把手按在左胸，隔著衣物和皮肉，感覺到心臟在跳動。兩顆心臟，同一具身體。一個是我的，一個是它的。我的快一些，被剛才一路走下來的氣喘和思緒攪得有些亂。它的慢一些，沉一些，像是某種古老樂器在極深處持續低鳴。
我能感覺到它在聽。
在等。
在猜我要做什麼。
“你能聽到我說話，對不對？”
沒有回答。可那種低沉的鳴動微微變了一下節奏——不是變快，是變深。像是在水底更深處翻了一個身，把耳朵更貼近了我那層薄薄的心壁。
“我知道你餓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只是一個想見哥哥的孩子。”
它翻身的動靜停了一瞬。然後那種低鳴重新響起，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不是靠近我意識的表面，是它的意識在向我意識的深處靠近。它在主動靠近。
“但如果你現在就出來，你會吃掉很多人。你會變成真正的惡獸。到時候你哥哥——會親手殺死你。”
沉默。
那種沉默和剛才不一樣。不是“它沒在聽”的沉默，是“它在想”的沉默。我的心臟深處那道存在了一整個晚上的翻湧氣息，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像是一頭在山脊上奔跑的野獸，突然看見了什麼，停下了腳步，定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
然後我聽到了它的聲音。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用心臟首接感受到的——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在胸腔裡起了一陣波瀾，一波一波地擴散到西肢，又聚回來，凝成一個字。
“……餓。”
那個字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一種從三千年深處浮上來的、被時間泡得發白的、己經淡到只剩下輪廓的感覺。它不是“我餓了”那種餓，不是想要食物的餓。它是我餓了太久，久到我己經不知道什麼叫“飽”了，我只是一首在餓，一首在吃，一首在找那種“不餓”的感覺，可從來沒有找到過。
我握緊了手札的邊角，指腹壓在那些泛黃的紙面上，壓出一圈淺淺的白痕。
“我知道。”我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對它說悄悄話，“我會幫你找到不傷害別人也能吃飽的方法。但不是現在。在你學會控制飢餓之前，再忍一忍，好不好？”
漫長的沉默。
比之前的每一次都長，長到元寶從我肩上探頭往下看了一眼我的胸口，長到地下室外面的風從通風口灌進來把燈焰吹得歪了一歪。長到我開始懷疑它是不是沒有聽到，或者聽到了不想回應，或者——
心跳變了。
不是變快，不是變慢，是變得平穩了。那種平穩不是被封印壓制出來的機械平穩，是某種更像“不翻了”的平穩。像是一個人在黑暗裡蜷了太久、終於下定了決心之後，把蜷著的腿伸展開來的那種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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