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堂的早晨是從糞臭味開始的。
不是一種糞。是幾十種糞混在一起的味道——食草靈獸的糞便酸中帶甜，食肉靈獸的糞便腥中帶臭，還有那些雜食性靈獸留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複合氣味。這些味道在凌晨的霧氣中充分混合、發酵、昇華，最終形成一種獨屬於雜役堂的嗅覺簽名，濃烈到能讓第一次踏進這裡的人當場把早飯吐出來。
我己經在這裡住了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足夠一個曾經睡在雲錦被褥裡的人學會用三桶井水把自己從頭衝到腳，也足夠一個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用小鐵鏟把鐵甲犀的糞槽颳得比她的妝奩還乾淨。我蹲在獸欄裡，鐵甲犀龐大的身軀在身後均勻地呼吸，每一次呼氣都帶起一股熱烘烘的風，吹在我後頸上，讓那些己經乾涸的汗漬重新變得黏膩。
“你挺熟練的。”小九蹲在旁邊的糞槽前，手裡的鏟子比我的快三倍，每一次剷起、傾倒、抹平的動作都流暢得像某種儀式，“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從小在獸欄長大的。”
“我確實是在獸欄長大的。”
小九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想起來我姓什麼。姜氏獸園，三百年前天下最大的靈獸馴養地。我的童年不是在獸欄裡玩，是在獸欄裡活。三歲之前，我就跟著母親在靈獸園裡辨認各種幼崽的叫聲。三歲之後——母親不在了，父親把我送進京城那座華麗的籠子。可那些靈獸的氣味和聲音己經刻在了骨頭裡，洗不掉了。
“對不起。”他說。他道歉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輕，像是在怕“對不起”三個字說多了就會變薄。
“沒什麼對不起的。”我鏟完最後一鏟，站起身捶了捶後腰，“糞便是公平的。不管你是誰家的傳人，該臭還是臭。”
小九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淺到像是怕笑得太大聲會驚動什麼。自從柳元啟那件事之後，他就不太敢在我面前放聲笑了。愧疚是一層膜，它把兩個人隔開的同時，也讓兩個人更清楚地看到彼此。
元寶趴在獸欄邊緣的矮牆上，尾巴垂下來，在晨風中輕輕晃盪。它最近越來越嗜睡了。從那次在雜役堂當眾開口之後，它的沉睡時間從每天八個時辰延長到了十個時辰。每一次醒來都更短，每一次縮在我懷裡的時候都更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它身體裡一點一點地抽走，不疼，但留不住。
我走過去，用還沾著糞水的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它沒有睜眼，可耳朵動了一下，尾巴尖勾住了我的手腕，輕得像一片羽毛。
“那個……”小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猶豫到了極點的遲疑，“早上張管事讓我把這個給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紙條很皺，顯然被攥了很久，邊角己經被汗浸得發軟。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張管事發火時寫的——乙字三號姜寧，今日午時去外門演武場，有長老找你。
“哪個長老？”
“不知道。”小九搖頭，“張管事沒說。但她給紙條的時候表情很怪。”
“怎麼怪？”
“像是在看——”他頓了頓，嘴唇抿了一下，“在看一個快死的人。”
午時的外門演武場，陽光首射在青石地面上，將每一道裂痕都照得纖毫畢現。我抱著元寶走進場中央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這不像一場談話，像一場審判。
三把椅子。柳元啟在左，一位沒見過的中年女修在右。中間那把椅子空著。椅子後面站著兩排外門弟子，人不多，可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人在竊竊私語，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見了其中幾個字——“燭冥”“容器”“那個姓姜的”。
我在那張空椅子前站定。
“大長老還沒到。”柳元啟微笑著說，“不如我們先聊幾句？”
他的微笑和他每次來雜役堂時一模一樣——溫和、得體、無可挑剔。可我看得見他右手袖口微微鼓起的那一小塊，藏著一枚玉簡，或者是一個小型法陣。隔著衣袖，我能感覺到那股微弱的靈力波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緩慢地呼吸。
“聊什麼？”我問。
“聊你的靈寵。”柳元啟的目光落在元寶身上，那種目光像一把手術刀，一寸一寸地剖開、翻找、審視，“上次在雜役堂，你這隻貓好像說了幾句話？”
元寶趴在我肩膀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而綿長，像一隻對世界毫無興趣的普通肥貓。可我知道它聽見了。因為它的耳朵尖在我左肩的鎖骨上方極其輕微地動了動——那是它“聽到不想聽的話”時才會有的細微反應。
“貓不會說話。”我說。
“可那天很多人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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