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過頭，終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那一眼裡的東西很長——像是一條線被拉到了極遠的地方，線的末端繫著一隻我還看不見的鈴鐺。
“但我覺得——”他的聲音輕到像是在對自己說，“危險才好看。”
他走了。演武場那一排玄色身影跟著他一起撤走，像一群被潮水帶走的礁石上的貝類。人群開始散開，那些外門弟子三三兩兩地退場，臨走前還有人回頭看我一眼，目光裡那些複雜的東西我懶得去分辨。
顧橫波收好靈相球和卷宗，從椅子前站起來。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也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很奇特的、像是某種“我也經歷過類似的事”的共鳴。然後她也走了。
演武場上只剩下我，沈青山，沈青棠，和元寶。
元寶的爪子還按在我肩頭，那股涼意還在，可涼意下面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像是從最深處的縫隙裡滲出來的暖意。它在告訴我：它還在這裡，它還撐得住，你別停。
“你做得很好。”沈青棠走到我面前，聲音裡那種懶散的語氣還在，可底下的東西比平時少了一層隔閡，“第一項過了。第二項待定。兩項中一項透過，比我想象的好。”
“可待定不是最終結果。”我說，“他還會找機會重新做一次。”
“對。但他也得找得到機會。”沈青棠看了沈青山一眼，她哥哥正站在演武場的出口處，背對著我們，像是在看遠處某座山的方向，“剛才第二項測試的結果，他說了待定。柳元啟在長輩面前沒資格推翻這個結論。短期內血脈溯源是不能再做了。”
“可我父親的血脈溯源也中斷了。二十代。”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喉嚨裡那根細線又緊了緊，“柳元啟說他不讓我說。說你父親如果說了，你會更危險。”
沈青棠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轉過身，看著我，那層慣常的懶散和輕浮從她臉上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張認真的、帶著一點我知道她能讀到多少東西的臉。
“你父親失蹤前，柳元啟是他唯一還有來往的同僚。”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逐字拆解一件她還不太確定該不該碰的東西，“如果柳元啟真的知道些什麼——他今天說那些話，不是在提醒你，他是在攪動你的水。”
“我知道。”
“那你準備怎麼做？”
我蹲下身，把元寶從肩膀上接下來，抱在懷裡。它的身體比昨天又輕了一點，像一片被曬過的樹葉，薄而脆，隨時會被風吹走。我把臉埋進它的絨毛裡，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種屬於元寶的氣息——乾燥的、溫暖的、混著晨光和灰塵味道的——湧進我的鼻息，讓我那顆被柳元啟攪動的心跳慢慢沉了回去。
“把剩下的幾項測完。”我說，“然後去找他。”
“找誰？”
我抬起頭，看著演武場遠處那一道正在被正午陽光吞沒的山道。柳元啟的玄色背影己經消失在最遠的那座山脊後面了，可他留下的那些字還在空氣裡浮著，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遠處的線。
“找那個在二十代中斷了血脈溯源的人。”我說，“找我父親。”
沈青棠沒有再問。
沈青山在演武場出口處等了很久，等到陽光從正午偏到了未時，等到人群散盡，等到風從山谷那邊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細灰，在我們腳邊打著旋。然後他才轉身，看著我和懷裡正在緩緩呼吸的元寶，說了一句話：
“第三項測試——靈寵鑑定。由我主持。”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很淺的、像是“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默契。他看著元寶，那種目光不是柳元啟那種剖開審視的鋒利，而是一種更溫和的、像在確認一件很脆弱的東西是否還在原處的安靜。
“明天卯時，帶它到藏書閣來。只帶它。不帶劍，不帶傘，不帶任何外物。”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如果你敢來的話。”
他轉身走了。沈青棠跟在他後面，走出三步後回頭看了我一眼，用口型說了三個字——“不怕她”。然後她也走了。
演武場徹底空了。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將我的影子壓成很矮很短的一團。我抱著元寶站在那片空曠的青石地面上，聽著風從西面八方湧來又退去，像潮水一樣有節奏地拍打著我的耳膜。
元寶在我懷裡翻了個身，把肚皮朝上，用兩隻前爪勾住我的衣襟。它的眼睛還是閉著的，可它的尾巴尖輕輕點了三下我的手背。
那是它在說——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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