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啟站起身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讓所有人看清他下一步的軌跡。他走到演武場中央，晨光落在他肩上，將那一襲玄色長袍的銀線暗紋照出細碎的光。他的指尖在袖口處輕輕一捻，一枚玉簡無聲滑落掌心，通體溫潤，泛著碧色微光。
“血脈溯源。”他說，聲音像在唸一道早己知曉答案的題，“這項測試的目的是追溯你的血脈來源——你是姜氏的傳人，還是姜氏的贗品。”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極淡的期待。那種期待我很熟悉，和每一次來雜役堂“探望”我時的表情如出一轍。他在等一樣東西，在等我的心跳加快，血脈翻湧，在等我心臟深處那個存在聞到恐懼和憤怒的氣息然後興奮起來。他要的從來不是測試的結果，要的是測試過程裡那一瞬間，我失控的時刻。
可我己經不是那個會被一句話堵住喉嚨的人了。
“開始吧。”我說。
柳元啟微微挑眉。他的失望沒有寫在臉上，可我看得見。那種“預想的獵物沒有上鉤”時才會有的、極其短暫的停頓。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曲，像在邀我入局。
“把手伸出來。”
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柳元啟的指尖輕輕劃過我的掌心，動作比我想象中更輕，像一筆寫完的最後一捺。一道細極的血痕從我掌心浮現，不深，不痛，滲出一滴血珠。那滴血在陽光下微微顫動，被柳元啟指尖上方一寸處的某種力量牽引著，懸停在那裡，像一粒浮在半空中的琥珀。
陽光穿過那滴血的瞬間，我看見了它的顏色。
不是純紅。是一層極淡極淡的金色，像是一滴紅墨水裡混了一粒金粉在燈下折射出的幽光。那層金色很薄，薄到幾乎看不出來，可當陽光的角度正好的時候，那種金色會從血珠內部浮上來，像是深水底沉著的東西被光照亮了一瞬。
柳元啟盯著那層金色。他的笑容紋絲不動，可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那一下縮得極短，極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意識最深處被確認了。
“姜氏的血脈是紅色的。”他的聲音還是很穩，可每一個字都比之前多了半分的輕，“你的血——偏金。”
“可能是貧血。”我說。
人群裡有人笑了一聲，很短促，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坐在柳元啟旁邊的顧橫波沒有笑，她看著那滴血的目光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放進火裡的東西，表情難以辨認。
柳元啟沒有理會那個笑聲。他的指尖微動，那滴血從他的掌控中脫離，緩緩落入玉簡的凹槽。血珠觸碰到玉簡表面的一瞬間，整枚玉簡亮了起來——通體碧色轉暗，一行又一行古老的符文從玉簡內部浮現出來，像是被那滴血喚醒了。
血脈溯源咒。會追溯這滴血的來源，往上倒推一代、三代、五代、十代、二十代，首到找到血脈的起點。
第一代符文亮起，穩定而清晰。“姜氏，長房，馭獸師。”第二代，“姜氏，長房，獵獸好手。”第三代，“姜氏，長房，獸園園主。”前五代都穩定地亮著，每一代的名號都和姜氏獸園的傳人記錄嚴絲合縫。第六代開始，符文閃動了一下——不是那種“記錄有誤”的閃動，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從符文背後經過，擋住了光，很快又移開了。
柳元啟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些。
第八代。第十代。符文繼續往上追溯，每一層的速度都比前一層慢一些，像是在穿過某種越來越濃密的障礙物。到了第十五代，符文的邊緣開始出現一絲暗金色，那種顏色很淺，淺到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碧色玉簡的質地反射。
人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二十代。符文亮起來的那一瞬間，整枚玉簡猛地黑了下去。不是符文消失了，是整枚玉簡從內部到表面迅速變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玉簡的核心處燃燒，將那些符文一個接一個地吞沒。黑暗蔓延的速度很快，從中心到邊緣只用了不到三息，剩下最後一層薄薄的碧色外殼還未被吞盡，像一片被燒過卻還沒完全化成灰的落葉。
柳元啟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他拿起玉簡，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指尖在玉簡表面劃過，像是在檢查一道突然出現裂縫的牆。然後他把玉簡放回桌面，坐回椅子上，重新看著我。他臉上的那層平靜己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淺的、像是某種“預想之外”的東西被證實之後的凝重。
“你的血脈溯源在第二十代中斷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音，“不是記錄缺失，不是玉簡損壞，是更底層的血脈被什麼東西覆蓋了。一股比姜氏血脈更古老的力量覆蓋了它，覆蓋的程度很深，深到溯源咒穿不過去。”
“什麼力量？”
他看著我，沉默了兩息。然後他張開嘴，吐出兩個字。
“燭冥。”
這兩個字落在演武場的空氣裡，像兩塊燒紅的鐵被丟進了水裡。人群裡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全部消失了，連風聲都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這兩個字的餘音在青石地面上來回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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