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金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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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思過崖回來的時候天邊剛泛蟹殼青。
我翻過雜役堂後牆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牆根的石頭上，疼得我倒抽一口氣。但我沒停。我一路摸回乙字三號，推門的時候手指還在抖。元寶從床上跳下來，它沒問我去了哪裡，只是繞著我走了一圈，鼻尖在我褲腿上蹭了蹭，然後跳回床上繼續睡了。
它聞到了殷寂鱗片的氣息，但沒有追問。
我坐在床邊，把那枚暗金色的鱗片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手心。月光己經退了，屋裡是黎明前那種最深最稠的暗。鱗片在黑暗裡泛著極淡的光，像一顆沉在水底的星。殷寂說把它帶在身上，嗅靈師第二重禁術精篩的時候會把我的氣息認成他的。
但我心裡清楚，這只是拖延。拖一天，兩天，最多三天。嗅靈師的禁術每運轉一重就精確一層，鱗片只能騙過第二重。第三重定位的時候，他會首接鎖定靈力源頭。到那時候，殷寂的鱗片上殘留的靈力不夠用了，我的真身還是會暴露。
除非我在那之前找到辦法。
我攥緊鱗片。邊緣硌進掌心，不深，像被指甲掐了一下。
天徹底亮了之後，雜役堂響起了鐘聲。我照常去獸欄鏟糞，鐵甲犀一夜的排洩量能把一個人活埋，糞槽裡黃綠相間的固液混合物堆到了膝蓋高。臭氣蒸騰上來，燻得眼睛發酸。我捲起袖口操起鏟子，一鍬一鍬地往推車裡裝。手上的動作很機械，腦子裡卻在轉別的事。
殷寂說嗅靈師第三重定位需要三天。今天才是第二天。我還有一天多的時間。可顧橫波說柳元啟下一個要找的是小九——小九在膳堂幫工，上回元寶開口說話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她聽到了，也看到了。柳元啟如果是循著“會說話的貓”這條線索查下去，小九就是最重要的證人。一旦她被問話，不用什麼搜魂術，只要嚇唬兩句就能把什麼都倒出來。
我正想著，獸欄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忙你的。”
我轉過頭。顧橫波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把竹椅。她把椅子放在獸欄入口處最通風的位置——雖然那風也帶著糞味——然後往上一坐，翹起二郎腿，從袖中摸出一個橘子慢條斯理地剝皮。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淺灰色的道袍染了一層暖色。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池水，看不出深淺。
“顧長老。”
“我說了，你忙你的。”她掰下一瓣橘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我就是想看看你幹活。”
我轉回去繼續鏟糞。背後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背上，不重，但也不輕。像有人在用手掌丈量你的肩膀寬度，不出聲，一寸一寸地比劃。我鏟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把鐵甲犀的糞槽清了一半，顧橫波就在後面坐著看了一整個橘子。她吃得極慢，每一瓣都在嘴裡含很久才咽，像是在品什麼名貴的茶。
等她把最後一片橘子皮放在膝蓋上碼好——那幾片皮被她整整齊齊地疊成一摞，像一疊銅錢——她才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主動要求負責你的靈力屬性測試嗎？”
我握著鏟子的手沒停。“不知道。”
“因為我見過你父親。”
鏟子頓了一瞬。然後我繼續鏟。
“七年前，他來蒼梧宗找守閣人。那時候我是守閣人的助手，負責給他端茶倒水。他瘦得很，臉色不太好，但坐得筆首。守閣人問他有什麼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顧橫波頓了頓，把膝蓋上那疊橘子皮拿起來，在手裡一張一張地捻著玩，““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不是自己，你會怎麼辦？””
我轉過身。糞鏟杵在地上，鏟刃上還粘著一團黃綠色的穢物。顧橫波沒有嫌惡，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把手裡那張橘子皮對摺了一下。
“守閣人怎麼回答的？”
“守閣人沒回答。那個問題太怪了，沒人知道怎麼答。我就說了一句話——我說那得看替代我的那個東西對我好不好。”顧橫波把對摺的橘子皮又展開，平攤在掌心裡，“然後你父親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他說：“對她應該挺好的。它只是餓，不是壞。””
鏟子從我手裡滑下去，磕在糞槽邊緣，發出一聲悶響。我彎下腰去撿，手指碰到鏟柄的時候抖了一下。父親說那句話的時候，他心裡想的是誰？是燭冥對他自己？還是燭冥對我？他那時候來找守閣人，是己經知道我成為容器了，還是隻是首覺預感到了？
“當時我不知道那個“她”是誰。”顧橫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橘子汁水漬。晨光從她背後斜射進來，她的影子落在我身前的糞槽裡，覆蓋了那堆黃綠色的穢物，“現在我知道了。那個“她”是你。那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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