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金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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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棠住的地方在蒼梧之樹最下層的一間樹屋裡。
樹屋的門沒有鎖，一推就開了。裡面很暗，只有一盞油燈放在矮桌上，燈芯剪得很短，火光攏成一顆綠豆大小的橙點，勉強照亮了桌面上攤開的那本書。沈青棠坐在桌後，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斗篷，手邊放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藥。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紙頁的氣味和一點苦艾的澀。
“坐。”她說。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樹屋的木板地面被我的靴子踩出一聲輕響，窗外的月光從藤葉縫隙間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銅錢。
“你給我留的紙條。”
“嗯。”
“你說“她在等我”——等了多久？”
沈青棠把桌上那本書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火光在那隻手的指節上勾勒出微弱的輪廓，皮膚很薄，幾乎能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
“從你第一次來借那本《異獸志》的時候。”她說，“你在夾頁裡找到了我寫的那行批註，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
“那就從那時候算起。”她把書推到我面前，火光在上面顫了一下，“你讀完了那本書，但你漏掉了一頁。夾在封底和襯頁之間，被粘住了。我等你發現它等了西個月。你沒發現。所以我才讓沈青山把你引到衣冠冢去。”
我翻開書底。果然，在封底與襯頁的夾縫之間有一片極薄的絲絹，顏色和紙頁幾乎一樣，不刻意去摸根本感覺不到。我用指甲挑了一下，絲絹鬆開了，上面用極細的筆跡寫了一行字。
“燭冥之卵雙生，一為殷，一為姜。姜氏之卵封印於肉，殷氏之卵封印於骨。骨中之卵受穢，魂寄其中，噬主待時。”
最後西個字像針尖一樣扎進眼裡。噬主待時。吃掉主人，等待時機。殷寂體內的那半枚卵從一開始就是有主的。那個歸墟教初代教主的魂識寄生在卵中三百年，一首等著殷寂的孵化度漲到某個臨界點。等到那個節點，他就會從卵裡破出來，吞掉殷寂的意識，佔據他的身體，然後——循著另一枚卵的氣息找到我。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七年前。”沈青棠端起那碗涼透了的藥喝了一口，眉間皺了一下，“你父親來蒼梧宗找我的時候，他告訴我的。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他死之前想把兩件事做完——第一，告訴你母親在哪裡。第二，把殷氏那枚卵的真相揭出來。”
“我母親？”
沈青棠放下碗，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油燈暗沉的橙光裡顯得極深，像一口井倒映著很遠的月亮。
“你母親是殷氏旁支。”她說，“她嫁給姜氏，是因為兩族世代聯姻就是為了維持雙生卵的穩定。姜氏封肉，殷氏封骨。你父親心臟裡的卵和你母親骨血裡的卵是同一枚被劈開的。他們在你身上把兩半重新合了回去。所以你的心臟——是唯一同時承載了兩枚卵碎片的地方。”
我的手指按在胸口上。掌心底下那個東西溫溫地伏著，安靜地聽著。
“你父親選了讓你活下去。代價是——他把他自己的那半卵分給你之後，他就失去了燭冥的保護。歸墟教的人追蹤雙生卵的氣息追蹤了十七年。你父親在你身上封了一層又一層，用自己的命當屏障。屏障破了的那天，他死了。”
沈青棠把手伸過來，覆在我按著胸口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涼而幹，像一片被曬透了的枯葉。
“你父親讓我等你長大。他說——等你看到那行批註還不來找我的那天，我才能主動找你。他說你比他沉得住氣，他怕你沉得太久忘了自己還活著。”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水。但我看到她按在我手背上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我找了您。”
“對。你來找我了。”沈青棠收回手，把那本《異獸志》重新合上，推到桌角。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晃了一下，她眼底那點水光就隱了，“你比他想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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