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嗅靈師之死
訊息是第二天一早傳來的。
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山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小九就撞開了我宿舍的門。她臉色慘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扶著門框喘了半天氣，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思過崖……七十九窟……出事了。”
我披了衣服就往外跑。小九在後面喊了什麼，我沒有聽清。晨風從丹霞峰的方向灌下來，裹著露水和松脂的氣味，還有一種很淡的、若有若無的甜香。那甜香順著風鑽進鼻子裡，像一根細而冷的針，首首地扎進了我的胸口。
我去過思過崖很多次。那條路我走了三年，三百六十五個洞窟，每一扇鐵門後面關著誰，我都數得過來。可今天這條路不一樣。石階還是那些石階，山還是那座山，可每一步踩上去，都覺得腳下的石頭在往下陷。
七十九窟的鐵門虛掩著。
一扇關了三年的鐵門，此刻虛掩著，像一張被人撬開的嘴。門框上有手印——很淡，沾著灰，像是有人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裡面推了一下。我站在門口，伸手去碰那扇門。鐵皮冰涼刺骨，指尖觸到的位置，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
霜是甜的。我用指腹抹了一下，那股甜意順著指紋滲進去，苦得我舌根發緊。
我推開了門。
他倒在地上，面朝下，一隻手伸向前方，手指深深地摳進了石地的縫隙裡。指甲全部翻裂，指尖磨得血肉模糊，在青石地上留下五道暗紅色的痕跡。他的另一隻手蜷在胸口，攥著一樣東西——一根白綢髮帶，尾梢繡著一朵霜花。髮帶上全是血，己經凝成了暗黑色的硬塊，像一條幹涸的河。
他的臉看不清楚，被散亂的灰白頭髮遮住了大半。身上那件舊袍子被撕得破破爛爛，露出的皮膚上，那些新舊交疊的疤痕全部裂開了，像是一張張被強行掰開的嘴。每一道裂口邊緣都凝著霜，厚厚的一層白霜，把那些傷口封住，像是裹了一層糖衣。
我蹲下身，把他翻了過來。
他的眼睛還睜著。渾濁的眼白里布滿了破裂的血絲，瞳孔己經散了，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燈芯上還殘留著最後一點餘溫。那餘溫裡倒映著的東西，我認得。
是一個人的輪廓。白衣裳，白綢束髮，眉眼冷淡。
那是他最後看見的東西。
宗門的人來得很快。比小九通知我的速度還快。好像他們早就等在那裡，就等著有人發現這具屍體，然後按照既定的劇本開始表演。領頭的還是韓宗衛長，帶了六名宗衛，把七十九窟圍得水洩不通。他看了一眼洞內的景象，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抬走。”
兩個宗衛上前，一人架一邊，把嗅靈師的屍體從地上拖起來。他的頭向後仰去，灰白的頭髮散開，露出底下一張死人的臉。那張臉我並不陌生，我近距離地見過——就在這間石窟裡，他撩開左臂的衣袖，露出那些被禁術反覆撕裂又癒合的傷疤，告訴我百靈引的源頭在他身上。
現在那張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凝成一個我無法讀懂的神色。不是痛苦，不是恐懼，甚至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一種被塞滿了什麼之後的空白，像是某種巨大的力量在一瞬間灌滿了他的每一根血管，把他的魂魄擠出了軀殼，又把軀殼留在了原地。
“死因是什麼？”我問韓宗衛長。
他睨了我一眼，語氣冷淡：“和你有什麼關係？”
“他是我最後見到的人。”
“哦？”韓宗衛長的眉毛動了一下，似乎對這個資訊產生了幾分興趣，“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入夜之前。我離開思過崖的時候，他還活著。”
韓宗衛長盯著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我的話裡有幾分真假。然後他收回目光，對手下說：“先把屍體運回宗門殮房。勘察現場，任何線索都不許放過。”
他親自進了石窟。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進去，走到那幅畫像前，停住了腳步。他盯著畫像上的女人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把畫像從石壁上扯了下來。
我攥緊了拳頭。
“這是證物。”韓宗衛長轉身看著我，語氣輕描淡寫，“我懷疑這人的死，和這個女人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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