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長老堂的對峙
元寶的話在大堂裡激起一片死寂。
我站在堂下，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不緊不慢，像是也怕驚破了這詭異的安靜。銅門外的山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連空氣都凝滯不動，彷彿整座長老堂被某種力量釘在了原地。十八把交椅上的長老們全都站著，沒有人坐下，也沒有人說話。他們的目光聚焦在元寶身上，聚焦在那隻蜷縮在大堂中央、看起來不過巴掌大小的幼獸身上。
不，不對。
它現在看起來，確實只是一隻貓。
一隻普普通通的橘貓。毛色灰黃相間，軟塌塌地趴在元寶剛才落地的位置，西肢都縮在身子底下，尾巴鬆鬆地卷著。它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偶爾耳朵尖會輕輕抽動一下，像是在夢裡捉到了一隻蝴蝶。那副模樣，和天衍宗山腳下村鎮裡任何一隻趴在屋簷下曬太陽的野貓，沒有分別。
我差點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就在幾息之前，它還當眾開口說話，渾身鱗片發光，用我曾祖父的祖宗恐嚇一位內門長老。現在它就那樣趴著，睡得西平八穩。
可滿堂之人誰也不敢把它當成一隻普通的貓。
柳元啟站在高臺之下，離元寶七步之遙。這個距離很微妙——足夠近，能讓他看清這隻幼獸身上的每一根毛髮；又足夠遠，遠到他不必立刻做出決定。可我知道，他必須做出決定。在所有人面前。在他召集來為我“定罪”的這些長老面前。
長老們也在等。
淨空和尚第一個動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中那串暗紅色的念珠緩緩轉動，珠子與珠子碰撞，發出細密的啪嗒聲。他的目光落在元寶身上，眉頭越皺越緊，忽然扭頭對柳元啟說：“柳長老，貧僧提議，由貧僧來做這靈寵鑑定。”
柳元啟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不勞淨空師父。”
他向前邁了一步。兩步。三步。走到了元寶面前。長袍下襬在青石地面上拖過，發出沙沙的響。我在側面看見他的臉，那張清癯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所有的情緒都被一層厚厚的寒冰封在了下面。可我看得出來，他眼底的那口深井正在翻湧。井底有東西在往上冒。那東西的名字大約叫“二十年”。
為了這一天，他等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費盡心機地搜尋霜糖龍的血脈，一寸一寸地追查，一次一次地失望，又一點一點地把線索拼起來，最終將網從百里之外收攏到這裡。他坐在高臺之上，運籌帷幄，只等嗅靈師遞上最後一份報告，然後他就可以收網了。
可現在，他等來的不是我跪下求饒，而是一隻貓。
一隻貓，當著他所有同僚的面，說認識他曾祖。
柳元啟緩緩蹲了下來。
堂上的空氣更緊了。我看見淨空和尚捻動念珠的手指停了下來。幾個年長的長老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柳元啟的宗衛長韓宗衛不知什麼時候己經進了堂內，站在門邊，右手按在刀柄上，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然後他伸出手，向元寶的頭頂探過去。動作很慢，很穩，帶著二十年執念沉澱出的、幾乎不可撼動的意志。
我屏住了呼吸。
在距離貓毛只有一寸的位置，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繼續伸過去。不是他在猶豫。而是他的手，在那裡，停住了。
像有一堵看不見的牆，橫在他的手指和元寶的絨毛之間。又像是一股從指尖傳來的寒意，順著手臂的經脈往上爬，把他整條胳膊都凍在了半空。我站在側面，能看見他右手的指尖在微微顫抖。那顫抖越來越劇烈，從指尖傳到指節，從指節傳到手腕，像是在承受著某種極大的痛苦。
“柳長老？”淨空和尚試探地叫了一聲。
柳元啟沒有回答。他的額角滲出了汗。細密的汗珠沿著鬢角滑下來，浸溼了烏木簪束著的髮鬢。他蹲在那裡，右手懸在半空，與元寶的頭頂只隔一寸。一寸。比這世上任何天塹都更難逾越。
“怎麼了？”一個穿藍袍的長老上前一步，探頭看去，“這隻貓有什麼問題？”
柳元啟用另一隻手按住了自己的右腕。他背對著眾人，沒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有我，站的角度剛好能看見他側臉的一小部分。他的右眼佈滿了血絲，血絲從瞳孔周圍向眼白蔓延，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身體裡燃燒。
“沒……問題。”他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極不自然的、被強行壓平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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