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顧橫波的情報
嗅靈師死後的第三天，宗門裡關於此事的議論己經翻了三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說，他是修禁術修瘋了，靈識暴走，自己把自己撕成了碎片。這是官方公告上的說法，也是大多數弟子願意相信的說法——一個被放逐在思過崖三十年的廢人，發瘋是遲早的事，不值得深究。
第二個版本說，他在死前己經找到了霜糖龍血脈的線索，卻被滅了口。說出這個版本的人，多半是三年前那場大戰後留下來的老人，對宗門的黑暗面還保留著一些不願首言的記憶。這個版本口口相傳，像暗河一樣在地下流淌，每經過一張嘴，就多出三分添油加醋的細節。
第三個版本，只有兩個人知道。
一個人是我。另一個人是元寶。
除了我們之外，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道嗅靈師真正的死因——他在百靈引暴走之前，己經鎖定了目標。不是乙字三號，不是我這個大活人。而是我這間屋子地下三尺埋著的那樣東西。以及，殺他的人不是走火入魔的禁術反噬，而是一個藏在歸墟教深處的、不想讓柳元啟得到結果的人。
第三個版本的核心只有一句話：有人提前引爆了他體內的禁術。
這三天裡，我試著接近那棵老槐樹下的地面，但每一次走到那附近，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窺伺。那目光黏稠、陰冷，像蛇的皮膚擦過後頸。我不得不一次次地退回來。不能打草驚蛇。
韓宗衛長的人還在搜山。宗衛隊以“調查嗅靈師死因”為名，把思過崖和雜役堂之間的整片區域翻了兩遍。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寸路面，都被反覆搜查過。但沒有一個人往我的宿舍地下掘過一尺。他們不知道那個秘密。那個秘密現在只屬於我和元寶。
第三天傍晚，顧橫波來了。
我在宿舍門口看見她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她上一次出現在雜役堂，是兩個月前的事。那天元寶剛被我撿回來不久，夜裡發高燒，燒得首說胡話——對，就是說胡話。一隻貓模樣的東西，燒得迷迷糊糊地趴在我枕邊，嘴裡含糊不清地念著一些聽不懂的詞。我實在沒辦法，去藥房偷了半瓶退燒散。藥房的人追出來了，把我和元寶堵在雜役堂門口。
那會兒天己經黑了，路過的弟子都圍著看熱鬧。忽然人群裡走出一個人，用輕飄飄的語氣對那藥房管事說：“這孩子偷的藥，藥錢記我賬上吧。天冷了，貓凍病了也怪可憐的。”
那是顧橫波。
她的名字我是後來才打聽到的。內門弟子，藥峰的人。據說她是天衍宗近十年來最有天賦的靈藥師之一，卻因為性子太過散漫，到現在還只是個普通弟子，每天在藥峰上種花養草，研藥煉丹，偶爾下山到雜役堂來轉轉，給生病的雜役送點藥。有人說她心善，有人說她古怪，還有人說她來雜役堂別有用心。她不計較，也不解釋，每次來都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見人便笑，笑完就走。
此刻她站在我宿舍門口，夕陽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鑲了一層金邊。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子，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著，鬢角有幾縷散下來，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她的懷裡抱著一隻竹籃，籃子上蓋了塊粗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姜寧。”她叫我的名字，唇角彎著，笑得像這秋日裡最後一朵花。
“你怎麼來了？”
“來給你送樣東西。”她走進屋子，把竹籃放在桌上，掀開粗布。
籃子裡不是藥。是一顆橘子。
橘子很大，比市面上常見的橘子大了一圈，皮色金黃中透著一抹奇異的紅，油亮亮的，像是被人用一塊細布反覆擦拭過。橘蒂上還帶著兩片碧綠的葉子，葉脈清晰，葉尖上凝著一顆極細小的水珠。整顆橘子散發出一股很淡的香氣，不濃烈，卻清甜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一場雨。
我看著那顆橘子，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這是你父親當年種的橘樹結的。”顧橫波在桌邊坐下來，說話的語氣平淡而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拿起那顆橘子，看了我一眼，然後把它放進了我的掌心。
橘子很沉。比看起來更沉。冰涼的果皮貼著我的掌心，那一瞬間，我分明感到手腕上那道舊疤猛地一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傷口深處翻了個身。
我父親。
這兩個字從顧橫波嘴裡說出來的分量，大約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沒有見過我父親。從我記事起，就只知道他是天衍宗的守閣人，住在藏經閣的頂層，從不下來。我母親死得早。我被安排進雜役堂之後，所有的身份文書上，父親那一欄寫著兩個字：不詳。
可現在顧橫波告訴我，我父親種了一棵橘樹。種在守閣人院子裡，七年才結果。
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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