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皮破裂的瞬間，一股清冽的香氣在屋裡炸開。那香氣濃得幾乎讓人有些暈眩，像是七年的光陰被同時釋放了出來。橘皮很薄，輕輕一掰就裂開，露出裡面飽滿的橘瓣。
一共十一瓣。每一瓣都裹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白色絡衣。
我掰下一瓣，放進嘴裡。
甜的。甜得極其乾淨，沒有一絲雜味。像是一顆用七年時間凝成的太陽，在舌尖上緩緩化開。
第二瓣也是甜的。第三瓣，第西瓣，第五瓣。每一瓣都飽滿多汁，甘甜如蜜。元寶用爪子輕輕扒拉我的手，示意它也想吃。我餵了它一瓣，它咬了一半，然後抬起腦袋，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
第六瓣，第七瓣，第八瓣。仍然是甜的。
第九瓣入口的時候，我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顧橫波坐在對面，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我知道她為什麼要看著我。
第十瓣，是苦的。
不是尋常橘子偶爾會有的那種微苦，而是一種從舌根深處翻湧上來的、近乎令人作嘔的苦。苦得我整個人都僵住了，眼淚不自覺地湧上來。那苦味在口腔裡蔓延，滲進每一道味蕾的縫隙裡，像是所有的甜都在這一瞬間被吞噬殆盡。我捂著嘴，把橘子吐出來，看見那瓣橘子落在地上，果肉己經變成了暗沉沉的顏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過。
“十一瓣裡有一瓣是苦的。”顧橫波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你父親種這棵樹的時候說，那一瓣代表燭冥。它在你的生命裡，永遠佔十一分之一。你躲不開，但它也只是十一分之一。另外十瓣，是你自己。”
我抬起頭看她。嘴裡還是苦的，眼眶裡還有淚。我問她：“你為什麼現在給我這個？”
顧橫波沒有立刻回答。她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瓣被吐出來的苦橘子，託在掌心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把它放回了竹籃裡。
“因為接下來，你會很需要記住這句話。”
她抬起頭。夕陽己經完全沉了下去，屋內的光線暗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她望著我，目光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像兩顆從夜幕中漏下來的寒星。
“有人要對你動手了。”她說，“不是柳元啟。是歸墟教在蒼梧宗的另一個人。”
我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桌上剩下的橘皮。蒼梧宗——這個名字讓我的心臟狠狠一跳。蒼梧宗是天衍宗的鄰宗，兩宗之間隔著一條蒼梧山脈，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只在每年秋天的論道大會上有些許交集。但如果歸墟教的人滲透進了蒼梧宗的高層，那這張網就比我想象的更大、更廣、更密。
“那人的地位比柳元啟更高。”顧橫波繼續說，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藏得也更深。他的目標不是抓你——”
她頓了一下。
“是讓你失控。在所有人面前失控。讓天衍宗替你背鍋。”
屋裡安安靜靜的，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元寶蹲在我膝頭，尾巴豎起來，僵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替我背鍋。”我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咀嚼著它背後的含義，“他想讓世人以為，是我身體裡的東西失控了，傷了人？”
“不。”顧橫波搖了搖頭。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可怕，“他要你在論道大會上，當著蒼梧宗和天衍宗兩宗長老的面，被逼出真身。不是你自己願意的，是外力強行喚醒你體內的燭冥之力。到那時候，你會失去理智，不分敵我地攻擊在場的所有人。”
“到那時，兩宗都會認定你是災禍。”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喉嚨裡飄出來的一口寒氣。
“然後歸墟教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介入。以除魔為名，把你和燭冥一起帶走。兩宗都無話可說，反而要感謝他們。”顧橫波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把竹籃重新挎在臂彎裡。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天衍宗不喜歡你，但至少沒有理由殺你。可如果燭冥在天衍宗的地盤上覺醒，那天衍宗就有一百個理由把你交出去。姜寧，你現在要做的，不是逃跑，不是等死。是在論道大會之前，把地下三尺的東西挖出來。那件東西，是證明你沒有失控的唯一依據。”
我盯著她：“你怎麼知道地下三尺的事？”
顧橫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轉瞬就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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