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章 獸欄的共鳴
顧橫波走後的那個夜晚，我沒有睡。
元寶蜷在枕邊，呼吸輕得幾乎沒有聲響。窗外的風從丹霞峰方向翻過來，越過後山，穿過雜役堂破舊的屋脊，帶進來一股野獸的氣味。不是腥臭，是乾燥的草料混著野獸皮毛的氣息，屬於天衍宗後山的獸欄。
那地方離雜役堂不算遠，隔著一條山澗和一片疏疏落落的野棗林。雜役堂負責飼養靈獸的雜役每天要過去兩趟，早上餵食，傍晚清欄。最近人手不夠，管獸欄的趙管事點了我的名，讓我這三天去幫忙。
天光剛亮，我便起了身。
後山的清晨浮著一層薄霧，野棗林裡掛滿將熟未熟的青紅果子，腳下的落葉被露水打溼，踩上去發出沉悶的響。獸欄的輪廓在霧中漸漸顯出來，是用粗木樁圍成的幾十個圈舍，依著山勢搭建，最大的圈舍靠著崖壁，關著宗門豢養的幾頭大型靈獸。
我推開獸欄的木門時，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太安靜了。
往日這個時辰，獸欄裡早就鬧開了。一階的靈兔會撞擊籠舍的門板，二階的靈鹿會焦躁地來回踱步，三階的赤尾狐會發出尖細的鳴叫。可今天什麼都沒有。整座獸欄安靜得像一座空墳，只有晨風拂過草料棚發出的沙沙聲。
我放下木桶和草叉，沿著圈舍之間的過道往裡走。第一排是一階靈兔的籠舍。籠子裡，十幾只灰白相間的靈兔擠成一堆，全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右爪抬起，抵在胸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撓著。不是平常撓癢的動作，不是那種快速而雜亂的抓撓，而是極其緩慢、極其機械的重複。一下，停半拍，再一下，又停半拍。
那節奏，我太熟悉了。
是心跳。是正常人的心跳節律，被精確地複製到了這些靈兔的爪尖上。
我後退了兩步，轉身走向第二排。二階靈鹿的圈舍。三頭靈鹿站在欄邊，沒有吃草，沒有反芻。它們用後蹄支撐著身體，左前蹄抬起抵在胸口，用同樣的節奏撓著。一下。停。一下。停。那頭最大的公鹿扭頭看著我，烏黑的大眼睛裡沒有一絲野性，只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恐懼。不，比恐懼更深。像是有什麼力量從它們體內往外湧，撓胸口是為了把那東西壓回去。
我加快了腳步，走過三階赤尾狐的籠子，看見那些狐狸全部仰面躺著，兩條前爪抱住胸口，一下一下地按著那個節律。西階鐵背蒼狼的圈欄裡，高大的頭狼站在正中央，低垂著頭，右前爪搭在胸膛上，利爪己經刺破了皮肉，滲出一縷暗紅色的血，可它的動作沒有停下來。那節律裡帶著一種使人窒息的壓迫感，像是整座獸欄都在為這顆看不見的心臟伴舞。
我站在那裡，後背的汗毛己經全部豎了起來。
那節奏，是它們在為那顆不存在的心臟——伴舞。
而那顆心臟的節律，是我的。
我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臟跳得很快，快得連指尖都在發顫。可在那急促的跳動之下，藏著另一個極其微弱、極其緩慢的節律。那節律和我自己的心跳重疊在一起，像兩條線，一條明，一條暗。明的這條快而紊亂，暗的那條慢而深沉。而獸欄裡所有靈獸在撓胸口的節奏，恰恰是那條暗線的節律。
燭冥。
它餓了。
它在用我的心跳，對外界說話。
我靠在過道的木柵欄上，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霧氣還沒有散，整座獸欄像泡在一鍋冰冷的米湯裡，什麼都看不清。可那些靈獸撓動胸膛的聲音卻清晰得可怕。利爪劃過皮毛的嚓嚓聲，肉墊拍打肋骨的悶響，從西面八方向我湧來，此起彼伏，匯成一支無聲的合奏曲。
“你是新來的雜役？”
一個沙啞而蒼老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我猛地轉身。
過道盡頭，最靠近山壁的那間單獨圈舍前，坐著一隻老猿。西階靈猿，己經老得不成樣子了。身上的毛髮稀稀落落，露出底下皺巴巴的灰色皮膚。它靠著圈欄的橫木，一條後腿不自然地蜷著，像是舊傷所致。但它沒有像其他靈獸那樣用爪子撓胸口。它只是坐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用一雙渾濁不堪的眼睛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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