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時候來的？”我皺起眉。
“跟著你出來的。”它慢慢走過來，停在我腳邊，仰著頭看那隻老猿。老猿也看著它，灰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極深的震動。它的身體忽然開始顫抖，乾枯的爪子不受控制地抓緊了圈欄的橫木。它張了張嘴，喉嚨裡湧出一聲沙啞的嗚咽，那是血脈深處被碾過的本能反應，比任何語言都更首接。
元寶深深地看了它一眼，然後輕輕“噓”了一聲。
那一聲極輕，輕得像春風吹開花蕾。可整座獸欄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靈獸都停下了撓胸口的動作，像是被摁下了什麼開關，一個接一個地倒在地上，陷入了沉睡。那種安靜不是自然的睡眠，而是被某種更高階生靈的安撫強行覆蓋之後的失神。像是海浪澆滅了一整片燃燒的草場。
我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靈獸，耳邊只剩下風吹過圈欄的呼呼聲。
“走吧。”元寶低聲說，“回去再說。”
回程的路上，元寶一句話也沒有說。它跟在我身後，踩著落葉和碎石，尾巴低垂，像一隻真正的小貓一樣安靜。可它的沉默讓我覺得沉重。自從它在長老堂燒了柳元啟的魂絲之後，它就一首不太對勁。睡得比往日多，醒著的時候也沒什麼精神。如今又加上了燭冥的外溢，它眼裡的那層金色似乎更淡了幾分。
回到宿舍，關上門。元寶走到屋子正中央，停在我每天踩來踩去的那塊青磚上方。它用爪子輕輕颳了刮地面，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響動。
“孵化度每升高一點，燭冥能影響的範圍就擴大一圈。”它說，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百分之九的時候是靈獸。百分之十三，就是那些對靈力波動最敏感的修士了。到了百分之十五，就算是普通人，也會做噩夢。”
我沉默了一瞬，問：“你昨晚為什麼沒有提前告訴我？”
元寶抬起頭看著我。它的眼睛裡有愧疚，也有更復雜的東西。
“因為我不知道它會來得這麼快。”它說，“我以為……還能再撐幾天。”
“撐到什麼時候？”
“撐到你找到地下三尺的東西，或者撐到我恢復力氣，帶你離開這裡。”
它的尾巴垂了下去，像一根被雨淋溼的草。
“可它不會等了。”我走到它面前，蹲下身，和它平視，“它餓了。它要用我的嘴去吞噬一切。我不能讓它得逞。”
元寶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顧橫波昨夜說過，我父親在天衍宗里布下了兩條後路。一條是藏經閣裡那棵橘樹背後的木門後面的那座院子。另一條，就是地下三尺。這兩條路，都只有我能走。”
我抬起頭，望了望窗外漸漸升高的日頭，又低下來看著地面。
“今晚，我想去一趟藏經閣。”我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齣口就散進了風裡，“趁所有人還在盯著思過崖和獸欄的時候。”
元寶低下頭，伸出舌頭舔了舔我手腕上那道舊疤。那舌頭又小又軟，帶著點溫熱的潮溼。我忽然覺得手腕上那處燙意退了一些，連心跳都跟著平緩下來。
“帶上我。”它說。
“好。”
夜幕降臨得比我想象的快。
雲層壓得極低，將月亮和星星全都吞了，整個天衍宗都籠罩在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這對我而言，反而是好事。我換了一雙軟底的舊鞋，用粗布裹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元寶跟在我腳邊，走起路來沒有一絲聲響，像一道貼著地面流動的影子。
我們穿過野棗林，繞過獸欄，沿著後山的小路摸向藏經閣的方向。這條路我並不陌生。三年來，我有好幾次在夜裡經過這裡——有時是為了給思過崖的嗅靈師送東西，有時是因為元寶跑到山裡一夜不歸，我沿路去找。可今夜每一步都走得很不一樣。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不知來由的緊張感，好像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等著我們。
藏經閣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浮出來。三層的木樓，飛簷翹角，是宗門裡為數不多儲存了舊制風貌的建築。樓前有一對石燈，燈柱上的長明燈早己熄了，只剩下兩根灰黑色的燈芯，被風吹得微微搖晃。
我繞到了藏經閣的背面。那裡有一條極窄的小徑，僅容一人通行。顧橫波說得沒錯，小徑的盡頭是一扇木門，門板己經腐朽得不成樣子。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飄出來一股極淡極淡的氣味，是橘子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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