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村口的老槐樹下，那兩個人的出現，像兩顆石子投入原本就不平靜的池塘，在林笑笑心裡激起層層漣漪。
親戚？陸慎行還有能在這時候找上門的“遠房親戚”？看那兩人的穿著氣質，絕不像普通老百姓，中山裝筆挺，皮鞋鋥亮，雖然刻意低調，但眉宇間那種長期身處某種環境養成的疏離和審視，與陳衛東有幾分相似，卻又似乎更內斂、更……有底蘊。
被問話的是村裡訊息最靈通的“百事通”老孫頭，他正搖著頭：“親戚？沒聽陸同志提過啊。他在這兒都好幾年了，從來沒人來看過他。你們……真是他親戚？”
那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和擔憂：“是啊，關係比較遠，多年沒走動了。前陣子才聽說他在這邊，家裡老人不放心，讓我們過來看看。沒想到……”他看了一眼牛棚方向燒焦的廢墟，嘆了口氣，“聽說出了這麼大的事，人沒事吧？”
“人倒是救出來了，在村部呢，受了點傷。”老孫頭指了指村部的方向，“不過……現在有公安在調查火災，恐怕不太方便見人。”
“理解，理解。”中年男人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半包帶過濾嘴的香菸，遞給老孫頭一根（這在當時可是稀罕物），自己也點上一根，狀似閒聊地問，“這火災……聽說挺蹊蹺？怎麼就燒起來了？還死了人？”
老孫頭接過煙，受寵若驚地別在耳朵上，壓低聲音：“可不是嘛！邪性！王老頭說火是從外頭燒進來的，有煤油味！要我說啊……”他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保不齊是有人故意的！”
中年男人和旁邊的年輕隨從交換了一個眼神，繼續問：“哦？故意放火？那……陸慎行同志，平時在村裡，人緣怎麼樣？有沒有跟誰結怨？”
“結怨？”老孫頭想了想，“那倒沒有。他那人，話少，不愛搭理人，就自己悶著。以前還有人欺負他們是下放的，後來周支書發過話，也就沒人敢明目張膽了。不過最近……”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最近倒是有人老打聽他，好像也是上面來的幹部，姓陳，兇得很。”
“姓陳的幹部？”中年男人眼神微凝，“打聽他什麼？”
“那就不知道了，神神秘秘的。”老孫頭擺擺手。
中年男人又問了幾個關於火災細節和陸慎行日常的問題，老孫頭知道的有限，也說不出更多。兩人道了謝，朝著村部的方向走去。
林笑笑站在不遠處的牆角後，將這番對話聽了個七八分。這兩個“親戚”，問話很有技巧，看似關心，實則打探，尤其是對陳衛東的出現格外關注。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真的只是關心陸慎行的遠親？還是……另有所圖？
她心裡警鈴大作。陸慎行身上的秘密，像一塊磁石，吸引著各方心懷叵測的人。陳衛東是明火執仗的威脅，這兩個“親戚”則是披著溫情外衣的未知數。誰知道他們皮下藏著什麼心思？會不會也是為了陸慎行父親留下的那些資料而來？
她想起懷裡那個油布包裡的筆記和膠捲，手心微微出汗。這個東西，現在不僅關係到陸慎行的安危，也可能牽扯到更復雜的背景。她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被捲進無法預料的漩渦。
必須更加小心。這兩個人的出現，意味著局面更復雜了。
她沒有跟上去看，而是轉身快步回家。現在任何與陸慎行相關的異常關注，都可能引來麻煩。她得把家裡可能引起懷疑的東西再檢查一遍，更重要的是，得想辦法給陸慎行提個醒——除了陳衛東，現在又多了兩個需要防備的“親戚”。
2
接下來的兩天，村裡看似恢復了往日的節奏，但暗流洶湧。陳衛東雖然沒有再強行要人，但依然在村裡活動，找不同的人“瞭解情況”，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地區來的鄭國棟主任則帶著秘書在村裡和周邊走訪，調研農業生產和群眾生活，偶爾也會過問火災調查的進展，態度明確地要求依法辦事、查明真相。
而那兩位“陸慎行的親戚”，則被周支書以“調查期間不便探視”為由，暫時攔在了村部外面。他們也不急不躁，就在村裡借了間空房住下，每天在村裡轉轉，跟人聊聊天，看起來真的像是來走親戚順便等訊息的。
但林笑笑總覺得不對勁。他們太有耐心了，也太……規矩了。在這個講究出身和關係的年代，如果真是有點身份的“親戚”，多少會想辦法施加點壓力，或者透過其他渠道接觸陸慎行。可他們沒有，只是安靜地等待，這種剋制，反而讓她覺得更有問題。
她偷偷觀察過那個中年男人幾次。那人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戴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看人的時候目光平靜，卻總讓人覺得他能看透人心。他的隨從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話不多，但眼神很活，手腳麻利，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這天下午，林笑笑從鎮上送完貨回來，特意繞到自留地，想摘點晚熟的豆角。剛走到地頭，就看見那個中年男人揹著手，站在田埂上，正看著地裡勞作的村民，眼神有些悠遠，不知在想什麼。
林笑笑本想避開，那人卻恰好轉過頭，看見了她，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點了點頭。
避無可避，林笑笑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禮貌地叫了一聲：“同志。”
“你是……林笑笑同志吧？”中年男人開口，竟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林笑笑心裡一凜，面上露出適度的驚訝：“您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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