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秋雨，下得人心頭髮黴。
林笑笑是被胃裡火燒火燎的絞痛喚醒的。那痛感如此真切，撕扯著她空蕩蕩的腹腔，讓她恍惚間以為還在2025年那場車禍的彌留之際。
可入眼是漏雨的茅草屋頂，雨水正沿著腐爛的草莖，一滴，兩滴，精準地落在她額頭上。身下是硬得硌骨的土炕，鋪著的舊棉絮散發出一股黴味和汗味混合的氣息。破木窗外，狂風捲著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彷彿要將這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整個掀翻。
這不是醫院。
“醒了就趕緊起來！”
粗啞的女聲炸雷般在耳邊響起。林笑笑艱難地轉過頭，看見一個西十來歲的女人叉腰站在炕邊。女人瘦得顴骨高聳，身上打著補丁的藍布衫空蕩蕩的，眼神卻兇得很。
“裝什麼死？張家溝那門親事，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人家肯出三十斤玉米麵、五斤紅薯幹，夠咱全家熬過這個冬天了！”
大量陌生的記憶碎片猛地湧入腦海——
林笑笑，十八歲，青山村老林家的二閨女。說是閨女，其實是村長十八年前從後山撿回來的棄嬰。養母生妹妹時難產沒了，現在的繼母王秀蘭是五年前進的門，帶著個比笑笑小一歲的弟弟。家裡還有親爹林建國，以及一個六歲的龍鳳胎弟弟妹妹。
今年整個縣遭了災，夏糧歉收，秋糧還沒影。家裡己經斷糧三天，全家人靠挖野菜喝涼水硬撐。繼母口中的“張家溝那門親事”，說的是溝裡一個西十歲的鰥夫，前頭老婆生病死了，留下三個娃，願意用糧食換一個能幹活能生養的女人。
“我不嫁。”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嚇人。林笑笑撐著炕沿坐起身，這才看清自己這雙手——皮膚粗糙，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泥垢，凍瘡留下的疤痕在指節上盤踞著。
這絕不是她那雙在短影片裡做過精緻點心、保養得細膩白嫩的手。
“不嫁？”王秀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著嗓子，“不嫁你就看著全家餓死？你爹昨兒個上山找吃的，摔了腿，現在躺著哼唧！你弟你妹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你當我想做這個惡人？有別的法子，我能把閨女往火坑裡推？”
記憶裡，原主就是在這場爭吵後，一時想不開，半夜衝進雨裡，高燒不退，一命嗚呼。再醒來，芯子就換成了2025年那個在美食界小有名氣、剛貸款盤下私房菜館的林笑笑。
“我有法子。”
林笑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繼母。那眼神太穩，太沉，完全不像個十八歲餓得發慌的鄉下丫頭。王秀蘭被她看得一愣，後面罵人的話竟噎在了喉嚨裡。
“什麼法子？你能變出糧食來？”
“後山。”林笑笑掀開那床硬邦邦的破被子，赤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腳底傳來的涼意讓她打了個哆嗦，但眼神沒變，“雨停了，山上會有東西。”
“你瘋了吧？”王秀蘭瞪大眼睛，“這連下了三天雨，山路滑得鬼都上不去！再說了，這季節，山裡能有啥？野菜早被挖光了！”
“那是別人。”林笑笑彎腰，從炕角摸出一雙破草鞋，費力地套在腳上。鞋底都快磨穿了，但總比光腳強。“我餓了三天，不想再餓了。我也不想嫁去張家溝給人當後媽。所以，讓我試試。”
她的語氣很平淡，沒有賭氣，也沒有哀求，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王秀蘭張了張嘴，竟不知該罵什麼。屋裡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隔壁屋的爹。還有細弱的、小貓似的嗚咽，是龍鳳胎弟弟林向陽在哭。
“你要去送死，我不攔著。”王秀蘭最終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轉身往外走，“但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摔了殘了，張家溝那邊也不要了，你就自己找個地方了斷，別拖累全家！”
木門被摔上，震下幾縷灰塵。
林笑笑沒理會，她在昏暗的光線裡摸索著。記憶裡，家裡應該還有最後一點點玉米麵，被繼母藏在灶臺後面的瓦罐裡，是預備著實在撐不住時，攪點糊糊吊命的。
果然，在落滿灰的角落，她摸到了那個小瓦罐。揭開蓋子，裡面剩下薄薄一層黃白色的粉末，最多二兩。
她又翻出一個破舊的竹籃，一把缺口的老菜刀，還有一截拇指粗的草繩。準備妥當，她悄無聲息地拉開門。
雨勢小了些，從瓢潑轉為淅淅瀝瀝。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深灰色，山林在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深秋的寒風夾著雨絲打在身上，凍得人牙齒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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