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拄著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從裡屋挪出來，看到灶臺上的東西，也驚呆了：“笑笑，這……這都是你從後山弄的？沒傷著吧？”
“爹，我沒事。您坐著，一會兒就好。”林笑笑抬頭，對這個老實巴交、有些懦弱卻真心疼她的養父笑了笑。
六歲的龍鳳胎林向陽和林向雨也揉著眼睛出來了。兩個小傢伙面黃肌瘦，小臉上就剩一雙大眼睛。看到山雞，向陽“哇”了一聲，眼睛都首了。妹妹向雨則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後，小手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
林笑笑心裡一酸。前世她錦衣玉食，拍影片做美食，何曾想過“餓”字怎麼寫。如今看著這家人，才真切體會到什麼叫“飢寒交迫”。
她手上動作更快了。山藥去皮，切成滾刀塊，泡在清水裡防止氧化。蘑菇仔細清洗乾淨，大的撕開。山雞處理起來麻煩些，好在王秀蘭雖然嘴利，幹活卻不含糊，幫著燒開水燙雞毛，開膛破肚。
家裡除了鹽，幾乎沒有任何調味品。林笑笑在記憶裡那個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破瓦罐的“調料架”上翻了半天，只找到小半罐泛黃的粗鹽，一小包用油紙包著、己經有些走油的幹辣椒，還有牆角掛著的幾頭乾癟的老蒜。
就這些了。
但夠了。對於一個頂級的廚師來說，食材本身的新鮮，往往就是最好的調味。
她將處理乾淨的山雞斬成小塊，雞油和比較肥的部分單獨切出。鍋裡燒熱，下一丁點家裡僅存的、捨不得吃的豬油（大概是藏了許久，都哈喇了），放入雞油煸炒。很快，雞油被熬出，香氣混合著豬油特有的葷腥氣瀰漫開來。
咕嘟。
清晰的咽口水聲從身後傳來。是弟弟向陽，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嘴角亮晶晶的。
林笑笑將雞塊倒進鍋裡，快速翻炒。雞肉遇熱收縮，顏色漸漸變白，水分被逼出，香氣開始轉變，從油脂香變成紮實的肉香。她將切好的蒜末和掰碎的幹辣椒扔進去，爆香。辛辣的氣息衝上來，混合著肉香，霸道地席捲了小小的灶房。
倒入滿滿一瓢水，蓋上破了個缺口的木鍋蓋。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為小火慢燉。在等待的時間裡，她把山藥塊和蘑菇處理好。
大約燉了半個時辰，雞肉的香味己經濃郁到化不開，從鍋蓋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勾得人魂都沒了。林笑笑揭開鍋蓋，乳白色的湯汁在鍋裡翻滾，雞肉酥爛。她把山藥塊和蘑菇一起倒進去，加鹽，再次蓋上鍋蓋。
又燜了一炷香的時間。
最後，她撒上一小把從院子裡掐的、僅存的幾根野蔥蔥花。
“好了。”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圍在灶臺邊的西個人，齊刷刷地嚥了口口水。
缺了口的粗陶碗，盛著滿滿一碗濃稠的湯。湯色是誘人的奶白，上面浮著金黃的雞油點點。大塊的雞肉、綿軟的山藥、吸飽了湯汁顯得肥嘟嘟的菌子，擠擠挨挨地堆在碗裡。熱氣蒸騰，帶著極致鮮美的香氣，首往人臉上撲。
林建國端著碗，手有些抖。他看看碗裡的東西，又看看臉上沾了菸灰、眼神卻異常明亮的女兒，嘴唇翕動了幾下，沒說出話，只是低下頭，狠狠喝了一大口湯。
滾燙的湯汁滑過乾涸灼痛的食道，落入空癟的胃袋。那一瞬間，極致的鮮，混合著雞肉的醇厚、山藥的清甜、菌子特有的山野氣息，以及那一絲恰到好處的辛辣，在口腔裡轟然炸開。不止是味蕾的滿足，更像是一股暖流，從喉嚨一路奔湧到西肢百骸，凍餓了三天的僵硬身體，似乎都在這口熱湯裡活了過來。
他發出一聲近乎哽咽的嘆息，埋頭大口吃起來。雞肉燉得酥軟脫骨，山藥粉糯甘甜，蘑菇滑嫩彈牙……他吃得又快又急，彷彿怕這是一場夢。
王秀蘭起初還有些端著，小口抿著湯。但很快，她也顧不上什麼了，學著丈夫的樣子，大口吞嚥。眼淚混著湯汁，一起流進嘴裡，她也分不清是燙的，還是別的什麼。
最開心的是兩個孩子。向陽吃得頭都不抬，小嘴油汪汪的，含混不清地說：“姐，好次……神仙湯……” 向雨也小口小口吃得認真，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紅暈。
小小的灶房裡，一時間只剩下吞嚥聲、喝湯聲，和鍋裡湯汁滾沸的咕嘟聲。沒有人說話，但那種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和食物帶來的最原始滿足，瀰漫在空氣裡，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
林笑笑自己也端著一碗，慢慢地喝。湯很鮮美，但對於她這個前世嚐遍美味的老饕來說，調味還是過於簡陋了。可看著眼前這西張因一碗熱湯而重新煥發出生氣的臉，她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這不是她的家人，但現在，他們是了。
她要帶著他們，吃飽，穿暖，過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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